“是。”她说,用仅剩的力气做了一个微弱的低头动作。
不知什么时候退到榻尾的胡太医,正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轻轻摇头——不是为她的伤情,是为别的难以言说的缘由。他给宫里治了大半辈子病,从没见过一个刚醒过来的重伤之人,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的身世咬得这么清楚。那不是叙述,是背词。而背词就意味着真正的词不能说。
皇上站直身子,看了小燕子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对一个晚辈的心疼,有对一个女儿家硬撑倔强的看破不说破,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慢慢浮现的耐心。然后他转身出了帐篷,帘子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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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和尔康跟在身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信她是孤儿?”永琪压低声音问。
尔康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帐外乱了一阵之后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胡太医在收拾药箱,偶尔传来随从们压低声音交谈的细碎余音。
紫薇坐回小燕子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还是很凉,手心被石子硌出的伤虽已结了痂,却仍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紫薇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小燕子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小燕子,”紫薇忽然说,“你其实可以告诉他实话的。你认识我这么久,还拿命救我。”
小燕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紫薇指尖的摩挲都慢了下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棉絮,跟刚才在皇上面前那种硬邦邦的语气判若两人。那是一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疲惫而真实的低语。
“紫薇,我没有办法。我爹还活着——但我不能让人知道他是我爹。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杀我。我从凉州逃到京城用了三个月,改了名字,烧了身份,当了三个月的小燕子。如果在这里说漏嘴,那些人就会知道萧之航的女儿没有死。”她的手指在紫薇的手腕上收紧了,紫薇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战栗。
紫薇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那只发凉的手握在掌心里,用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虎口来回摩挲。这个动作是她们刚到大杂院时小燕子教她的,每当紫薇紧张或者哭过,小燕子就会这样按她的手心,说是崔爷爷教她的,能安神。
“你放心。你的秘密和我的秘密,咱们一人守一个,谁也不说漏。”紫薇的声音很轻很柔。
小燕子的眼眶终于红了,眼尾像浸了胭脂似的。这些天她经历了太多——从替人挡箭到昏迷不醒再到艰难醒来,从皇上的反复审视到突如其来的封号——她咬着牙,一滴泪都没掉过。当紫薇按着她的手心说“一人守一个”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号啕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流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洇开两小团深色的水渍。
“好。”小燕子哑着嗓子说,“一人守一个。”
夜里太医都退了出去,紫薇和金锁也被宫里安排的嬷嬷带下去安置。帐帘落下来之后,小燕子一个人躺在床板上。左肩的伤口还在突突地作痛。胡太医临走前给她换了一道药,新药比上一道更烈,敷上去的时候她咬着被头,硬是把痛叫全吞了——也没全吞下去,漏出半声闷哼,恰好被帐外的风声盖过。现在药性在起作用,伤口从灼痛变成了沉闷的钝痛,像有人用磨盘压着她的左肩,她索性便睁着眼望着帐篷顶。她想起刚才在皇上面前差点说漏嘴的惊险一瞬,想起父亲在昏黄烛火里郑重告知她“从现在起你不叫萧云,你叫小燕子”的模样,想起赵教头在戈壁风沙里渐行渐远的背影,想起崔爷爷往她包袱里塞药囊时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她想了那么多过去的东西,末了,眼前却忽然晃过来一张脸——是她在围场中箭倒下的那一瞬,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骑枣红马的人翻身下马。他的面孔她没来得及看清楚,但她隐约听见有人喊他,那个名字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福尔泰。她的心揪紧了一下,然后她强迫自己把那个名字赶出脑海。
帐外的风声渐弱,夜,也渐渐沉了下去。帐帘外的风声忽紧忽松,将远处的更鼓声扯得断断续续,碎成了片片飘在风里。而在围场东侧一条僻静的山路上,一个黑影从灌木丛中站起来,掠开遮面的风帽,露出下面一张苍白紧张的脸。这人正是尔泰。他发现这名平日里常在御前伺候的宫女在围猎前几日曾与山中采药人私下接触,而那些采药人的踪迹最终都消失在顺贞门校场附近。他攥着那封刚截获的密信,紧紧按在膝盖上,目光又朝灯火通明的方向望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连夜追这条线索,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替一个连全名都还没问清楚的姑娘多查这几步。他只是觉得,从她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起,他就该做点什么。
太医帐中,小燕子睡得很不安稳。她在半梦半醒间把右手搭在左肩的绷带上,指尖轻轻打着节拍——那节奏很像马蹄声,是追风跑在戈壁滩上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