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长时间。那目光像一把很钝的刀子,不割人,但压得人喘不过气。小燕子回视着他,没有躲。
“孤儿?”皇上问。
“孤儿。”小燕子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硬,像是在说服自己。
皇上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到她脖子上那根细细的银链上,银链下面坠着的那枚银锁藏在被子里,但链子的光泽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小燕子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去捂,手上还使不上力气,只是搭在锁骨上。那动作,像是护住心中最后一点余烬。
“那你为什么要替紫薇挡箭?”皇上忽然换了个话题。
小燕子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早在替紫薇探路时就反复琢磨过——万一出事了怎么办?这么做值得吗?那时她没找到确切的答案,只是凭着一股念头觉得该这么做。现在被问道,她想了一下,说:“因为有人在我最难的时候帮过我。素不相识的人,掰了半块碎银给我,挪了干地方给我坐。我爹说过——帮别人就是帮自己。”她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刚说完自己是孤儿,转头就叫了“爹”。她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被子底下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皇上没有追问。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到紫薇面前。紫薇跪在地上,后背挺得笔直。
“紫薇,”皇上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轻了许多,不再是帝王对臣下发号施令的语气,而是一个父亲在喊女儿,“朕这几天想了很多。你的身份,朕认。但朕不能立刻给你正式的名份。朝中局势复杂,有人盯着朕身边每一个新出现的人。朕会先对外说,你是朕收的义女,等时机稳妥了再恢复你的真实身份。”
紫薇深深磕下头去。她没有说“谢皇上”,也没有哭。磕完头抬起头来,只说了一句:“我知道。我等。”
“你不怨朕?”
“我娘等了一辈子,临终前说不怨您。我也不怨。”
帐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永琪看着紫薇,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他在这宫里见惯了争宠夺利、撒娇邀功的人,却从没见过一个姑娘说“我不怨”的时候,能说得这么平静。尔康的目光也在紫薇身上凝了片刻,随即缓缓垂下,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了几分。
皇上低头望着跪在地上的紫薇,喉结滚了几下,最终只是抬手在她发顶上轻轻按了按,转向永琪交代:安排福家接人,暂住福府,按郡主礼遇对待。紫薇身旁的丫鬟一并过去。
“儿臣领旨。”永琪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皇上把目光重新投回床板上的小燕子,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那般对紫薇的安排,以这年轻人活泼爱抢白的性子,本不该这般缄默不语。他留意到她自“爹”字失口后就一直偏头望着烛台,手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反复划着什么轨迹。当他重新转向她时,她立刻收回了手,整个人像一张被慢慢拉满的弓,等着他开口。
小燕子不是不插话,是不敢再开口了。唯恐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将藏了三个月的秘密连同父亲的性命一并葬送出去。她不知道萧之航与皇上之间早有默契,不知道那封密信本就是父亲亲手所写,只知道父亲正在暗处追查朝中势力,而那些追杀她的人就在京城。眼前这位帝王,是父亲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能定萧家生死的人。她不知道该信谁,所以她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小燕子,”皇上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又缓和了几分,“你救了朕的女儿,伤成这样,朕不会让你白挨这一箭。朕给你一个封号——还珠格格。朕也不问你从哪里来的,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但在宫里,你这个格格不是白当的。规矩要学,礼数要懂,出了太医帐,会有人教你这些。”
“我想回大杂院——”小燕子忽然开口。
“等你伤好了再说。”皇上打断她,语气又恢复了不容分说的帝王气,“箭伤不是小伤,太医说至少还要卧床半月。这期间你住在宫里,不许乱跑。大杂院的事朕记下了,会让人去照看。”
小燕子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再争辩。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连坐都坐不起来,真回了大杂院,王奶奶的拐杖能把柳青骂得三天不敢在井边刮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