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胤珩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指尖还带着暖手炉的温度,“以后算赋税,别只看旧户籍册上的丁口,要按‘现有人丁加实际耕地’算。谁家丁役没了,里正得三天内报给州县,州县官当天就从户籍册上销去,再报给户部备案,以后这户就按现有的丁口征赋,绝不能让现丁替亡丁担着。就像张老汉家,儿子没了,就该按他一个人算,两亩田的税也该减些,这样他就不用卖女儿了。”
这话一出,周培公眼睛亮了——他在州县查案时,最头疼的就是“旧册误事”,胤珩这法子直接掐住了根;张鹏翮也点了点头,手指在黄册上比划着:“若能即时销册,户部核对起来也省了功夫,不用再对着旧册查来查去。”
康熙没说话,只是示意胤珩继续。
“第二,”胤珩又伸出一根手指,“每县设个‘民册核查官’,不用州县官管,直接归直隶总督衙门调遣。这官不用多,每县两个就够,一个管丁口,一个管耕地,每季度亲自上门核实——去张老汉家看看,是不是真就他一个人;去逃户的田里看看,是不是真没人种了。这样州县官就没法虚报,里正也不敢瞒报。上月儿臣跟着幕僚去查徭役,就是因为没人上门核实,那两个典史才敢多报五十个丁口,骗了半年的税银。”
“亲自上门?”张鹏翮沉吟了一声,“可每县疆域不小,两个官跑得过来吗?还有,这官的人选……要是选了贪赃的,岂不是又多了层盘剥?”
“跑得过来的,”胤珩立刻接话,语气笃定得不像个孩子,“每县分十个里,每个里每月去一次,季度末再汇总,不算忙。至于人选,就从总督衙门的幕僚里挑,或是从州县的典史里选那些没贪过钱的——周总督去年不是查了次州县吏治吗?那些没被查出问题的,就可以用。”
周培公闻言,立刻躬身道:“万岁,贝勒爷说得是!臣去年查吏治,确实有二十多个典史清廉能干,只是没机会提拔,若让他们做核查官,再给些俸禄补贴,定能尽心。”
康熙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扳指又开始摩挲云纹,目光落在胤珩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这孩子说的话,不像从书里读来的,倒像真见过百姓的难处,连“里正瞒报”“典史贪赃”这些细节都知道,甚至还能想到“俸禄补贴”,倒比有些部院大臣想得周全。
“第三,”胤珩没等康熙开口,继续说道,“那些逃出去的民户,要是愿意回来,就免他们半年的赋税,田里要是荒了,官府还能给些种子。儿臣听幕僚说,流民离乡,多是逼得没法子,只要给点甜头,他们就愿回来种地——去年山东闹旱灾,逃了不少人,后来官府免了一年税,回来的有八成呢。顺天府这五户要是能回来,既能多些丁口,也能多些耕地,总比让田荒着好。”
这话落,御书房里彻底静了。周培公看着胤珩,眼神里满是赞许——这三条策,条条都切中了“亡丁累现丁”的弊根:即时销册解了“累现丁”的苦,上门核查堵了“虚报”的洞,免税复业拉了“流民”回来,比户部之前想的“按月报册”要实用得多。张鹏翮也松了口气,手里的黄册终于稳稳地放在案上,躬身道:“万岁,贝勒爷这‘简化版摊丁入亩’,虽不如全国推行的周全,却能解眼下直隶的燃眉之急,臣以为可行!”
康熙没立刻说话。他盯着胤珩看了片刻,突然笑了,扳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你这孩子,倒会抓要害。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倒像老祖宗传下的法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你这三条策,看着简单,却藏着心思——知道从百姓的难处着手,也知道怎么防官员的私心,比只知读死书的强。”
他转向张鹏翮:“张尚书,你明日就带着户部的人去顺天府,先按胤珩说的,把那三十户的亡丁销了,再追回多征的税银,给张老汉那样的人家补回去。”又看向周培公:“周总督,你从去年查出来的清廉典史里挑人,先在大兴、宛平两县设核查官,试试上门核实的法子,有问题随时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