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至夜深,她便轻吟此调,说是北方草原上的“归魂引”,亡者闻之,可循声返家;生者听之,不忘故土。
如今,它竟在此地响起。
“怎会……怎会……”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裂帛,“你们……怎知这曲?”
无人回答。
只有风卷着艾烟拂过他的面颊,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苦香。
那香气钻入鼻腔,直抵肺腑,唤醒他记忆深处最柔软的一角:母亲的手抚过他的发,低声说:“儿啊,根断则魂灭,人离土则无归。”
而今他手中握着火种,欲焚此根脉连绵之地——岂非正是在斩断万千人的归途?
陶罐早已脱手,火星熄于湿土。
他怔然望着眼前层层火光,望着那些执炬而立的妇孺,望着赵黄艾捧着断根如奉灵位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却被他强行咽下。
就在这死寂之中,脚步声起。
辛元嘉自高台缓步而下,青衫素袍,未带一兵一卒,手中仅持一束野艾,枝叶尚沾露水,清香扑鼻。
他行至距耶律图南三步之处,停步,目光沉静如渊。
“你若不走,”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凿石,“我就点火。”
耶律图南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不是焚田。”辛元嘉轻轻扬起手中艾束,“是焚你心中之贼——那名为仇恨、名为效忠、名为功名的邪念。你既识得此香,便该知道,这不是阵法,不是谋略,是人心不死。”
远处七岗联焰仍在燃烧,青烟蔽月,将天幕染成一片青金之色,宛如神迹降世。
全村男女皆执火列阵,静默伫立,无一人出声,却自有千军万马之势。
耶律图南环视四周,终于明白——他面对的不是一座村庄,而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这墙由记忆筑成,由亲情支撑,由无数亡者与生者的执念共同托起。
毁之?
谈何容易。
他缓缓解甲,卸去外袍,露出内里粗布短衣,而后伏地叩首,额触尘泥。
“此地不可侵。”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入骨,“因百姓已把命种进土里,根生处即是家国。”
言毕,他起身,北行十步。众人屏息,不知其意。
忽而转身,望向辛元嘉,眼神清明如洗:“若金军再至,请燃三堆艾火于东岗——我必率部倒戈,以赎今日之罪。”
风止,火明,骨哨余音袅袅散入夜空。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带湖草堂,一灯如豆。
辛元嘉的身影并未出现,唯有一页泛黄的艾田图静静置于案上。
火舌悄然舔舐纸角,墨线寸寸焦黑,灰烬升腾之际,竟在月下凝而不散,缓缓聚成一个字——
久久不坠,似有魂寄。
而在原野之上,耶律图南立于十步之外,背对人群,沉默良久。
忽然,他抬手,缓缓解开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