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边村外的荒野上,风势渐弱,唯有那片新植的艾田在幽微月光下泛着冷银般的光泽,低矮的嫩叶密密匝匝,如无数竖起的耳廓,静听天地之息。
耶律图南伏于一道干涸沟壑之中,五名细作匍匐其后,铠甲裹布,刀藏袖中。
他抬手止步,目光死死锁住前方村落——灯火稀疏,鸡犬不惊,唯村口一柱青烟笔直升腾,不散不乱,竟似有灵性般随风微转,隐隐指向他们藏身之所。
“草芥何能御兵?”他冷笑出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心头那一丝不安。
话音未落,四名细作已奉令前行。
他们贴地而行,动作迅捷如狐,堪堪逼近艾田边缘。
可甫一踏入那片新生绿意,一人忽跄踉跪倒,扶额喘息;另一人鼻下渗出血丝,悄无声息滑落唇角。
战马未至,已在十里外林中嘶鸣不止,蹄声躁动,无论如何鞭策也不肯再进一步。
“大人……”副手伏地低语,嗓音微颤,“此香入肺如火灼,心神恍惚,难以聚气。闻者皆躁,恐非寻常草味。”
耶律图南眉峰一凛,眼中寒光乍闪。
他自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撕开一角,内藏黑色药丸——金廷秘制“冥心散”,专克迷魂异香。
他冷冷下令:“含药前进,不得迟疑!”
五人咬牙吞药,再度潜行。
可就在此时,风中断续飘来一缕极细哨音,宛如骨节相叩,清冷刺耳,倏忽即逝。
是李星坠的骨哨。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根针,精准刺破了夜的假寐。
林间某处,窸窣轻响接连不断——不是人语,不是脚步,而是箭镞缓缓擦过艾叶边缘的细微摩擦声,如蛇游草隙,悄然而至。
耶律图南浑身一僵,猛然抬头。
只见村中高台之上,辛元嘉独立如松,衣袍在夜风中微微鼓荡。
他双目微闭,指尖轻按胸口,似与大地同呼吸。
刹那之间,仿佛万千根须自地底攀援而上,缠绕经络,贯通神识——艾阵已成,非仅草木之列,实乃民心所系,意志相连。
他睁开眼,眸光如电扫向东北沟壑,嘴角竟浮起一丝淡笑。
而在敌藏身处,耶律图南背脊骤然沁出冷汗。
他望着那根直不偏的艾烟,竟似化作一只无形之眼,穿透黑暗,牢牢盯住自己。
他握紧腰间短刃,指节发白,脑海中却突兀响起母亲临终前的咳声,断续凄厉,夹杂着北国雪原上焚烧艾草的焦苦气息……
“此非阵……”他喃喃出口,声音几不可闻,“乃人心有眼。”
风再起时,艾香更浓,扑面而来,竟似带着记忆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村口,焚艾之坛火光未熄,守烟妇人身影佝偻,仍在添柴续火。
她的鼻端已渗血丝,却仍将艾叶一层层投入烈焰,任那清苦之气弥漫四方。
而此刻,范如玉正提灯巡夜,步履轻缓穿过田埂。
她望见那灶台前倔强的身影,眉头悄然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