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率先点亮了一盏灯笼,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顷刻之间,万家灯火自村落、田舍、渔舟次第燃起,如星火燎原,连成一片无边光海。
百姓们扶老携幼,手持锄头、扁担、渔叉,背负粮袋干柴,从四面八方涌向江岸。
他们并不知朝廷诏命是否已下,也不问官家允否,只因那一句“辛公提剑北行”,便自发集结,列队成阵,呼声如雷:
“愿随辛公北伐!”
“收我山河,还我家国!”
声浪滚滚,拍打江水,竟使江面雾气翻腾如沸。
李铁头自驿道飞奔而来,铠甲染尘,额角血痕未干。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密报:“启禀辛公!枢密院兵符尚在途中,快马加鞭亦需三日方可抵达江州。”
辛弃疾低头看那密函,却未接取。
他轻抚剑脊,唇角扬起一抹冷峻笑意:“我不待符,符自会追我。”
语毕,他转身步至烽台之下,亲手点燃一支火把,高举过顶。
火焰猎猎,映照他坚毅侧脸。
随即,三短一长的火信号令划破夜空——这是早已约定的暗语:灯北移,粮备齐,义师将发。
远处村寨纷纷响应,一盏盏灯火依次熄灭又再亮起,向北递传,宛如星链横贯大地。
每一盏灯熄,便是一户人家断炊三日以省军粮;每一点火亮,便是一条汉子磨利农具准备上阵。
范如玉悄然立于灯影深处,手中轻抚一幅旧绢——《山河图》。
图上笔墨斑驳,却是她数年心血所绘,标注着每一座失陷城池、每一条可通军运的隐道。
她望着丈夫挺拔背影,低语如风:
“这一程,不是归来,是出发。”
她的目光落在地图最北端——汴梁旧都,已微微泛黄的墨迹旁,新添一笔朱砂红线,蜿蜒南下,正与眼下灯火轨迹重合。
夜更深了,江风渐劲。
万千灯火依旧不灭,静静燃烧在水岸之间,仿佛等待破晓的第一声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