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头率亲兵沿岸清剿残敌,斩首二百七十三级,生俘百余人,而己方轻重伤者不足六百。
秦猛身中三箭,左肩贯刃,仍拄刀立于仓廪废墟之上,嘶声下令:“掘土掩尸,宋人、金人,皆覆以草灰——不使魂魄流落异乡!”话音落地,士卒默然行令,无人喧哗,唯有铁锹破土之声回荡焦土之间。
消息飞传前线,金军主力驻扎舒城者闻风震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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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道断绝,后援无望,士卒饥疲交迫,军心顷刻瓦解。
更出乎意料者,城中百姓素受压迫,早蓄愤恨,趁守军慌乱之际,自发揭竿而起。
老者持锄,妇人执帚,少年攀屋揭瓦,以锅铲扁担击杀巡街金兵。
一时间鼓噪四起,巷战连绵。
有白发老翁率族中子弟焚其驻营马厩,火势蔓延至帅府侧门;又有商贾暗启东门,高呼“南军已至”,内外呼应,守将完颜阿鲁岱仓皇北遁,不及携走辎重。
辰时三刻,李铁头单骑突至巢湖渡口,战袍染血,马蹄溅泥。
他翻身下马,双膝跪地,声若洪钟:“报!舒城复矣!百姓持野艾迎门,家家悬白布为帜,言‘辛公救我’!”语毕,从怀中取出一束尚带露水的野艾,双手奉上。
辛弃疾立于渡口残火之畔,接过那束青草,指尖轻抚叶片。
目光掠过湖面浮尸、焦舟、断旗,最终落在那一片随波不灭的绿意上。
风拂面,他闭目良久,终低声自语:“原来民心,不在庙堂,在此草灰之间。”
此时范如玉已率妇人队随军入城。
城垣残破,街巷满目疮痍,然处处可见百姓自发清扫战场,抬运伤卒。
她在一处倒塌的民宅前忽闻哭声,循声而去,见一老妇抱幼儿跪于瓦砾之中,怀中尸体覆以破席,胸前犹佩半块残甲。
老妇泣不成声:“吾夫守粮仓……死前只道一句:‘莫让辛公白来……’”
范如玉默然良久,解下外袍,亲自覆于尸身之上。
回头唤辛伯:“取笔墨,记其姓名、籍贯、事迹,归册上报。”辛伯应诺,颤抖着手翻开随军携带的《忠义录》,蘸墨书写。
围观百姓渐渐聚拢,有人跪拜,有人垂泪,无人高呼,却人人肃立如松。
当夜,月隐云深。
辛弃疾独坐舒城西楼,凭栏北望。
忽见远山连绵处,点点火光次第亮起,自近及远,蜿蜒如龙,竟绵延数十里。
细观之,乃百姓手执野艾束,燃于山巅路口,焰不高,光不远,却连成一片,似为亡魂引路,亦似向天地昭告——此土未陷,此心未降。
他缓缓起身,拔“孤光”剑出鞘三寸,寒芒映照眼中烈火。
北风猎猎,吹动衣袂,他目视汴京方向,一字一顿:“金人若不退,此火,必烧至汴梁。”
城外火光未熄,城内万籁俱寂。
谁也不知,千里之外江州驿道上,一骑快马正破雾疾驰,黄封密诏紧缚胸前,马蹄踏碎晨霜,奔向这座刚刚燃起希望的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