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如玉接过一盏灯,指尖触到灯骨上的毛刺。老丈这手,怕是熬了三夜?
老郑笑了,缺了颗门牙的嘴漏着风:老朽小时候在汴梁,每年上元灯节,朱雀大街的灯海能照得月亮失色。他枯瘦的手抚过灯面,后来金人破城,灯全烧了。
可灯灭了,灯匠还在;灯匠没了,灯谱还在。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按在胸口,指缝里渗出暗红,这千盏灯...是最后一批。
吾光虽尽,灯不灭。
范如玉的手一抖。
她扶住老郑,见他眼底的光正在消散,像一截燃尽的灯芯。老丈放心。她将最后一盏灯轻轻放在民愿台首,此光不为战,而为归。
暮色漫上城楼时,第一盏灯被点燃了。
松脂芯子炸响,字在白绢上晕开暖黄的光。
百姓们从怀里摸出火折子,一盏、两盏、十盏...江岸的夜突然亮了,像撒了把星星。
老郑的徒弟举着灯哭:师父说,灯要连成线,线要汇成河,河要流回北方。
辛弃疾独坐民愿台前,望着这星河。
他的金手指灼痛如沸,星火图在脑海里疯涨——江南七州的微光不再是点,连成了线;线不再是线,汇成了河;河不再是河,竟化作一条巨龙的轮廓!
龙目在江州,龙尾扫过闽粤,鳞甲间的光与江岸的灯海交相辉映。
原来,山河本有魂。他的声音哑了,只待人唤其名。
夜风骤起。
第一盏心灯离了台,摇摇晃晃飘向江心。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像一群引路的灵,往北方去了。
此时的临安城,枢密院值房的烛火正亮得刺眼。
陈与义攥着刚送到的塘报,墨迹未干的江州聚众逾万百姓私制字旗几个字刺得他眉心发疼。
他提起笔,笔尖在煽惑乡民四字上顿了顿,最终重重落下:辛某虽废,余党...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混着若有若无的童谣:鼓不在木,在人心上;灯不在油,在归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