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三更已过,宫城深处烛影摇红。
陈与义伏案疾书,笔锋如刀,字字带血:“辛某虽废,余党煽惑乡民,聚众逾万,不剿必乱。”墨迹未干,他掷笔于地,指尖微颤。
窗外风急,吹得烛火一晃,映出他眼中深藏的忌惮。
他岂不知辛弃疾未掌兵权?
可正因如此,才更可怕——无帅印而万人趋之,无军令而四方响应,此非民心所向,便是妖言惑众!
若任其燎原,他日北伐未成,内乱先起,主和诸公皆将为天下笑!
密奏封缄,飞马入宫。
殿中侍者悄然接过,脚步轻如落叶。
而此刻的孝宗赵昚,正独坐福宁殿东阁,手抚《美芹十论》旧卷,目光久久停在“民心可用”四字之上。
塘报呈上,他只扫一眼,便搁于案角,良久不语。
“辛卿……你又要做什么?”他低声自问,眉宇间浮起一丝复杂。
他知道那人心比天高,志比铁坚,哪怕贬居江州,也从未真正沉寂。
如今百姓执灯夜巡,以谣代令,以琴传信,看似散乱无序,实则暗合兵法无形之境。
这是谋略?
还是狂妄?
他没有批复,也没有驳回。
只是命内侍将塘报收入紫檀匣中,锁入御书房第三格——那是他专存“未决之事”的所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州江畔,灯火不灭。
松脂燃烧的气息弥漫在夜风里,十里一灯,百步一哨,每一盏白绢“归”字灯下,皆有农夫持锄而立,妇人抱孩守望。
他们不是士兵,却比士兵更警醒;他们未曾受训,却知进退呼应。
刘十八赤着上身,腰间别斧,领着三百乡兵沿江巡查。
他粗嗓一吼,声震芦苇荡:“一灯示安!”众人齐应:“安!”“双灯示警!”“警!”“三灯连闪——敌近!”话音未落,西岭方向果有三光跃动,如星坠野。
刹那间,钟九皋盘坐江石之上,残琴横膝,手指一拨,弦音陡起,短促如裂帛——“安”。
继而长吟不止,声若孤雁哀鸣——“警”。
再三叠疾奏,《还魂引》变调而出,凄厉如刃划空!
三十里外,渔村草屋里,老渔夫猛然睁眼,手中补网的针掉入陶碗。
他听懂了——敌至。
立刻吹灭油灯,摸出藏在床底的铜锣,三轻两重,敲响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