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驿馆的烛火在风里打了个旋儿,将《御金总论》的批注映得忽明忽暗。
辛弃疾握笔的手悬在半空,墨迹未干的民为兵本四字正随着窗外的江声轻轻发颤——那声音不是战鼓的沉雄,不是号角的凄厉,倒像谁家的陶碗撞着青石,带着几分暖,几分软。
大人!
窗纸被拍得簌簌响,李铁头的粗嗓门裹着夜露撞进来。
这汉子是归心祠击鼓那日第一个抡起冬瓜当鼓的卖菜阿叔,此刻甲衣没系,腰间还挂着半截没啃完的炊饼,庐州...庐州城破了!
金狗的马队过了巢县,正往含山杀!
辛弃疾的笔掉在案上。
他霍然起身,腰间玉剑撞在桌角,发出清越的鸣响。
李铁头的话还在涌:可奇了!
沿江百里的百姓自发扎了义勇营,草棚子从采石矶排到当涂,旗子上全绣着字!
小的亲眼见,有个白头发的老丈举着木牌喊愿随辛公死战,喉咙都哑了!
月光漫进窗来,照见辛弃疾攥紧剑柄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剑鞘上的云纹被握得发烫,却迟迟未出鞘。
他闭目,金手指的灼痛顺着血脉窜上太阳穴——星火图在脑海里翻涌,两浙、江东、福建七州的微光不再是散碎的萤火,每一点都裹着心音:我儿若在,定要他回江南灶膛里的粥凉了,等阿爹打完仗热乎。
此非我召。他睁开眼,声音轻得像落在剑脊上的月光,乃民自归。
次日辰时,江州城门还笼在晨雾里。
范如玉掀开车帘时,先触到的是静默。
江岸足有里许长的人墙,举着锄头的、背着粮袋的、攥着柴斧的,全静立如松。
最前排的刘十八跪在青石板上,旧皮甲的护心镜擦得锃亮,柴斧的刃口新磨过,泛着冷光。
三百乡兵跟着他叩首,额头碰在地上的闷响连成一片。
刘十八,你这是做什么?辛弃疾下了马,却不伸手相扶。
求辛公带我们去庐州!刘十八的粗嗓子带着破音,我阿娘埋在庐州城外的乱葬岗,我妹子被金狗抓去时才十四岁——他突然哽住,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我们不求官,不求赏,只求杀到庐州城下,把亲人们的骨头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