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突然传来孩童的童谣:灯从江南来,照我旧门台。他猛地掀翻案几,《归正录》散了满地:焚!
全给老子焚了!
但辛弃疾知道,那个替他捡书的亲兵,此刻正把其中一册塞进铠甲内衬。
他能看见那亲兵喉结滚动,听见他压低的声音:我娘也在江陵......
城未围,心已降。辛弃疾睁开眼,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在案上。
范如玉递来帕子,指尖触到他发烫的手背:又熬了整夜?
不是熬。辛弃疾擦了擦脸,望着窗外的野艾林,是在听。他握住范如玉的手,你闻见没?
风里有庐州的味道了。
归心祠前的古松下,钟九皋正调试着七弦琴。
他的白发被风掀起,琴身刻着的还魂引三字在晨光里泛着幽光。
老卒们抱着鼓围坐,鼓面的刻痕对应着庐州的街巷——那是他用剑划的,每道都浸过烈酒,说要让鼓声里有血的热。
第一声琴音扬起时,辛弃疾又闭上了眼。
这次他看见的不是军帐,是幅流动的画:庐州的百姓举着野艾列队北行,像条泛着绿意的河;城墙上的守兵扒着垛口往下望,有人抹了把脸,把箭筒里的箭全倒了;街角的茶摊支起了南朝茶的幌子,茶碗里浮着半株野艾。
魂归有时,路未断。范如玉的声音裹着香火味飘来。
她立在祠前的香案旁,三炷香正燃到中段,烟缕直上,像要去够天上的云。
急骤的马蹄声是在辰时三刻传来的。
小德子的马撞开归心祠的竹门,带翻了半盆野艾。
这内侍往日油光水滑的发辫散成了乱草,衣襟上沾着泥点,怀里却紧抱着个朱漆木匣:辛帅!
官家密诏!
辛弃疾接过木匣时,指尖触到匣底的余温——显然是小德子贴身藏着赶路的。
打开来,明黄的诏书展开,朱批庐州事,辛某可便宜行事。
朕信汝,如信此茶几个字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