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头的青布马靴碾过晨露未干的草径时,野艾的苦香正顺着裤管往衣襟里钻。
他勒住枣红马,望着山坳里那缕炊烟——细得像根棉线,却在灰青色的天幕下晃得人眼热。
轻骑队二十骑早已隐入松林,他解下腰间佩刀,用刀背挑开垂落的鬓发,单骑往村落摸去。
柴门半掩,几株老槐树下围坐着十余个百姓。
李铁头猫腰凑近,听见粗粝的指节正摩挲着纸页:张阿婆,这上面真有我家狗子的名儿?
可不?老妪抖着手里的《归正录》,泛黄的纸页被翻得卷了边,庐州张氏,忠勇三营卒,绍兴三十一年战死采石矶。她枯瘦的食指戳着二字,像在戳一块烧红的炭,辛帅说了,这些名字不是刻在石头上的,是刻在活人心里的。
李铁头喉结动了动。
他摸向马背的青布包袱,里面的《归正录》副本被野艾束压得平整——这是辛帅昨夜亲手塞给他的,说要让庐州的风,先把字吹进百姓的肺管子里。
此刻晨雾漫过篱笆,他看见檐下晾着的野艾束:老妪正用麻线将野艾绑在竹竿上,竹节处还系了段红绳,若辛公来,此即迎旗。她喃喃着,将竹竿往门楣上插,当年我家狗子走时,兜里就装着半把野艾,说闻着这味儿,就像站在长江边......
李铁头的靴底碾到了块碎石。
围坐的百姓突然静了,十数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他没动,只解下腰间那方青铜归正牌——牌面刻着南朝有记,归者为家八个篆字,是辛帅命人铸的,专门给主动归附的百姓。
军爷?最边上的少年攥紧了《归正录》,声音发颤。
李铁头走上前,将铜牌轻轻挂在灶前的木钩上。
铜与木相碰的轻响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轻:你们不是待救的。他指了指老妪门楣上的野艾,这杆子竖起来时,你们就已经在归路上了。
老妪突然哭出了声。
她颤巍巍捧起《归正录》,按在胸口:当年我儿走得急,连块碑都没立......
李铁头翻身上马时,晨雾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抽噎。
他回头望了眼,见那少年正踮脚把野艾往更高处插,老妪举着《归正录》朝他跑了两步,又站定,朝着南方深深作了个揖。
归心祠的偏殿里,辛弃疾闭着眼。
烛火在他睫毛下投出晃动的影,额角青筋随着呼吸微微跳动——这是心镜双生金手指全开的征兆。
他能听见千里外庐州城的风声,能触到守城将官王得安掌心的汗。
王得安的军帐里,《归正录》摊开在案上。王五,原忠勇六营卒,死于黄陂,母在江陵织坊。他的手指抠进木案,指节发白——那是他亲弟弟,战死时不过十六岁,连封家书都没来得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