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水色浸着月光,老吴的扁舟划开薄雾时,船底搅碎的银鳞正浮上辛弃疾的鞋尖。
他立在归心祠前新碑旁,袖中还攥着范如玉方才塞来的野艾,草叶上的露水洇湿了掌心——那是方才她在野艾林里采的,说“亡魂闻见这味,便知归家路”。
“辛公。”
老吴的声音像块沉在湖底的石子,突然砸破夜的寂静。
辛弃疾转身时,船已泊到岸下,老吴扶着船舷起身,布包在腰间坠出个棱角。
他鬓角的白发被风掀起,露出额角一道旧疤,倒像是道未愈的剑伤。
“老丈如何知我在此?”辛弃疾手按剑柄,目光却落在那布包上——方才太学生们跪诵《美芹十论》时,这船还隐在雾里,此刻却突然现了身,倒像早候着。
老吴弯腰解下布包,取出个铜炉搁在碑前。
炉身斑驳,刻着“辛氏家祠”四字,辛弃疾瞳孔微缩——这是祖父辛赞当年留在山东老家的祭器,父亲南渡时说已毁于战火。
“令祖临终前,攥着这炉说,‘吾不能执剑复土,愿子孙代之’。”老吴指尖拂过炉上焦痕,“那年金军屠济南,他背着你父翻城墙,被箭射穿左肩。血浸透这炉,他咬着牙说,‘辛家的骨,要埋在黄河以北’。”
辛弃疾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碑石。
碑上“忠魂”二字是他亲手刻的,此刻却烫得他脊梁发疼。
记忆突然翻涌:幼年时蹲在院角看父亲抹泪,说“祖父走得不安生”;二十岁渡淮水时,船老大拍着他肩说“小郎君这股子狠劲,倒像你爷爷”。
原来那些未说出口的,都藏在这炉里。
“公以为刻碑立祠是叛了圣心?”老吴弯腰点燃三柱香,青烟绕着“忠魂”二字盘旋,“错了。令祖要的不是你跪在案前写策论,是要你举着这炉,带十万儿郎过淮河。”他转身跃上船头,船桨点水,人已离了三尺:“影裂处,光自生。公且看。”
话音未落,归心祠方向传来琴声。
钟九皋抱琴立在祠前石阶上,月光落满他素白的衣襟。
他的手指抚过琴弦时,辛弃疾忽觉后颈发凉——那不是寻常的琴音,倒像有人贴着耳际低语,说的是“归”“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