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别院的青石板上还凝着晨露,院公刚推开帅府朱漆大门,门轴便发出一声清响。
辛弃疾站在台阶上,褪色官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乌鞘剑——那剑鞘上的夜露已被晨光蒸成细雾,在他身周漫成半透明的纱。
去取《忠魂录》。他对身后随侍的亲卫说,声音里带着沉了七日的分量。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往书斋跑,靴底碾过满地竹影。
范如玉捧着朱笔从偏房出来,鬓角沾着几星香灰,她将笔递到辛弃疾掌心时,指尖微微发颤:昨日整理旧档,忠勇八营又补到七百三十六名。
辛弃疾接过笔,墨香混着香火味涌进鼻端。
归心祠的飞檐下,新刻的石碑正泛着青冷的光——那是他命石匠连夜凿好的,碑身还留着凿子的痕迹。
他望着碑前摆的三盏清酒,忽然想起七日前寒潭里破碎的幻影:宰相印压得他胸口发闷时,这些名字正从潭底浮上来,像无数双沾血的手,托住了他下坠的魂魄。
他将朱笔递给范如玉,自己退后半步。
范如玉跪坐在蒲团上,笔尖悬在碑面忠勇八营四字下,第一笔落下时,香炉里的香灰突然簌簌往下掉。王铁牛,建炎三年入伍,隆兴二年战死宿州。她念得很慢,每念一个名字,便朝碑前拜三拜,今日刻名,非为记功,乃为还债——还你护我山河的债。
晨雾里传来马蹄声,是张承恩要启程回临安了。
那太监站在院门口,望着碑前跪着的两人,袖中密报被掌心的汗浸得发皱。
前日他躲在竹林里,看辛弃疾伏地痛哭,看断剑劈碎青石板,看寒潭倒影里的幻影碎成星子——那时他便知,密报上辛弃疾有反心的字,无论如何都写不下去。
此刻他摸了摸怀里的落叶,叶上君疑我,我亦疑己,唯民不疑的炭字已淡了些,却像刀刻在他心口。
中使。辛弃疾突然出声。
张承恩吓了一跳,转身见辛弃疾正朝他走来,乌鞘剑在腰间轻撞石碑,劳烦回禀陛下,帅府的门开了,可这门不是开给权臣的。他指了指归心祠前的新碑,是开给这些名字的。
张承恩喉结动了动,忽然跪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青石板上,惊得竹林里的鸟扑棱棱乱飞:臣必如实回奏。说罢起身,拂了拂衣袍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跨上了马。
马蹄声渐远时,范如玉刚刻完第三百个名字,她抬头望了望天际的雁阵,轻声道:他这一去,怕是要掀动临安的天。
掀动临安的天的,不止张承恩。
寒潭别院外的老槐树下,林子敬已经跪了三日。
他的膝盖陷在泥里,额头沾着草屑,怀里还揣着那盏凉透的茶——这是昨日范夫人差人送来的,附言茶冷则去,茶热则留。
可他捧着茶盏,既不喝也不扔,只盯着院门口那对石狮子。
守门的老兵蹲在他旁边,递过一个炊饼:小爷,您这是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