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魂引》。”范如玉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手里的野艾香混着琴音钻进鼻腔,“我幼时在汴梁听过,是北地遗民为战死的儿郎招魂用的。”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九皋说,这曲子要等‘碑上有魂,人心有光’才弹。”
辛弃疾闭目。
“心镜双生”的金手指自动运转,眼前浮现出万千画面:荆湖北路的农妇在灶前抹泪,把最后半升米塞进兵勇的粮袋;黄州城墙上,老卒用破布裹住冻僵的脚趾,说“等辛公北伐,我要背这布裹着黄河水回来”;更有无数影子从碑前起身,甲胄上的血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紫,排头的将军转过脸——竟是他二十三岁时在山东起义的模样,腰间的剑穗还沾着敌血。
“公听。”范如玉轻轻推他。
他睁眼,满耳都是浪潮般的声浪。不是琴音,是人心。
“咚——”
鼓声惊破琴韵。
小德子从林子里钻出来,手里的黄绢在月光下泛着暖光。
他跑得急,额角的汗珠子落进衣领,声音却稳得像块玉:“辛大人,官家密诏。”
辛弃疾接诏的手有些发颤。
黄绢展开,“荆湖安否?百姓归否?将士心否?”十二字力透纸背,末了的“朕闻《旧袍记》传于市井”让他想起前日范如玉说的话——太学生们把他当年在山东穿的旧战袍故事编成话本,茶肆里的说书人拍着醒木讲“辛将军单骑闯金营,战袍染血三十里”。
“取《忠魂录》副本、《归正录》全卷。”他转身对范如玉道,“再摘一束野艾。”
范如玉应了声,转身时裙角扫过碑座。
她的脚步极稳,像当年在洪州大牢里给他送药时那样——那时他被主和派弹劾,她抱着药罐撞开牢门,说“药凉了可以再熬,人心凉了,就真没救了”。
“这是真相。”辛弃疾将匣子封好,推到小德子面前,“请回禀官家:荆湖的田埂上,孩童会背《美芹十论》;归正人的灶台上,每碗饭都留着半份给未归的兄弟;将士的箭囊里,每支箭都刻着‘还我河山’。”
小德子捧匣的手微微发抖,躬身退下时,衣摆扫过还魂鼓。
那鼓是范如玉命人用寒潭老槐木做的,鼓面蒙着北地送来的狼皮——说是起义军旧部猎的,“狼性野,正该往北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