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寒潭对影

醉剑江湖 小九点九 1888 字 4个月前

她记得钟九皋,当年在杭州酒楼,他弹《胡笳十八拍》,弹得满座落泪;后来辛弃疾在江西平叛,他带着乐工到军前奏《破阵子》,战鼓都盖不住琴音。

辛弃疾听见琴音时,正握着《忠魂录》抄最后一页。

笔锋突然一顿,墨迹在虞允文三个字上晕开个小团——像极了当年虞丞相在采石矶指挥宋军时,甲胄上溅的血。

他站起身,腰间的玉牌撞在案角——这是范如玉新婚时送的,刻着山河在。

剑是范如玉递的。

她从厢房取出那柄跟着他闯金营的乌鞘剑,剑鞘上的金漆早褪得差不多了,可拔剑时,寒光仍惊得潭边寒鸦乱飞。

辛弃疾握剑的手稳如磐石,这是他二十年前在济南起义时磨出的茧,此刻随着琴音腾挪,剑光在月下织成雪网。

金手指在此时全开。

他脑中的星火图突然活了,千万个影子从纸页里钻出来:王铁柱举着残牌笑,虞允文抚着宰相印叹,孝宗握着诏书犹豫,杨破虏啃着冰渣子骂——这些影子跟着他的剑势舞动,像当年在战场上,他带五十骑冲金营时,身后跟着的五千忠魂。

我辛弃疾!他大喝一声,剑尖挑起一片竹叶,生为宋臣,死为宋鬼!

若有一日负了这山河,负了这些英魂——剑刃突然劈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叫我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琴音戛然而止。

钟九皋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指节发白。

他望着辛弃疾伏地痛哭的背影,又看了看躲在竹林里的张承恩——那太监的袖中,密报还摊在掌心,一个字都没写。

第七夜的寒潭格外静。

辛弃疾坐在蒲团上,望着潭中自己的倒影。己之执彼之执最后一次交锋:断剑指着他的咽喉,宰相印压着他的胸口,孝宗的诏书在头顶飘,百姓的哭声在脚下涌。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幻影突然碎成星子,落进潭里,惊起一圈圈涟漪。

吾志非为己,乃为山河记名。他对着空座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砸得潭水晃了三晃。

次日清晨,范如玉端着新研的墨汁推开院门,正见辛弃疾站在台阶上,粗布褐衣换成了褪色的官袍。

他腰间挂着那柄乌鞘剑,剑鞘上沾了些夜露,在晨光里泛着青黑的光。

去把帅府的门打开。他对院公说,再让人去临安,给陛下递道折子。

范如玉没问折子写了什么。

她望着他转身时的背影,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济南,他带她爬上城墙看星星,说:等收复了中原,我要在每个城门刻上死难将士的名字,让后人知道,这山河是谁的血换来的。

此刻,寒潭外的竹林里,张承恩正将一片落叶收进袖中。

叶上用炭笔写着八个字:君疑我,我亦疑己,唯民不疑。他摸了摸怀里的密报——原本要写辛弃疾有反心,此刻却填了辛某心迹可昭,忠魂可鉴。

晨雾漫过鄱阳湖面,将寒潭别院的飞檐染成淡青。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院公去开帅府门了。

辛弃疾站在阶前,望着晨雾里若隐若现的湖水,忽然想起范如玉说的鄱阳湖畔竹楼。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笑了——竹楼还在,菊花也会种,可这帅府的门,怕是要开到北地的城门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