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的夜潮漫过郢州护城河时,七岁的阿念正蹲在青石阶上捞浮萍。
木匣顺着水流撞在她的小铜盆沿上,一声,惊得她圆眼睛忽闪。
阿爹!她踮着绣鞋往正厅跑,木匣在怀里颠得发颤,池子里漂来会发亮的盒子!
郢州知州赵承业正对着案头边报皱眉。
金廷新下的税赋单子上,荆湖三州加征两成的朱批刺得他眼疼。
听见女儿的唤声,他抬头正见木匣上二字映着月光,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这是...他伸手接过,指腹擦过匣上未干的桐油,三十年前汴梁城的墨香突然涌进鼻腔——那时他在太学读书,先生抚着《春秋》说:民心若归,江河难阻。
木匣在掌心发烫。
赵承业捏着铜锁的手微微发颤,突然听见后厢传来抽噎。
阿念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正趴在他膝头揉眼睛:阿念梦见...梦见老家的槐树,奶奶在树下喊我吃槐花糕。
他蹲下替女儿擦泪,发现她发间别着株半干的野艾。
这是近月来城里孩子时兴的,说是城外传进的童谣里唱:灯从江南来,照我旧门台。阿念每日要去护城河捞漂来的野艾,插在窗台上,说等艾香攒够三十株,就能回江南老家。
阿爹,我们真的回不去吗?小女儿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赵承业喉头发紧。
他原是东京汴梁的举子,靖康之变那年随父南逃,却在襄阳被金兵截住。
为保一家老小性命,他应了金廷的归降官,这一当就是二十年。
可案头那本被他锁在暗格里的《东京梦华录》,每夜翻得纸页发毛。
去把张参军请来。他替女儿理了理鬓角,声音发哑,就说...说本州要议一议城防。
子时三刻,州府后堂烛火摇曳。
张参军捧着木匣的手直抖:大人,这野艾是南边归心祠的信物,素帛上官仍其职,民复其业的朱印...是辛帅府的虎符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