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城头的残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暗红的痕迹,像是被血浸透的旧棉絮。
辛弃疾踩着未消的薄冰登上女墙,甲叶与砖石相碰,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扶着垛口极目远眺,江风卷着寒气灌进领口,却不及眼底那片黑潮灼人——五万金军的帐篷从东南铺到西北,像团永远散不开的阴云,连营十里的篝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映得完颜突合的狼头旗上那枚首级泛着青灰。
蒲察九鼎!城下传来震耳的嘶吼。
完颜突合骑在黑鬃马上,双斧交叉架在鞍前,狼头纹从左颊贯到脖颈,前日还说要与某比斧法,如今倒成了悬旗的灯穗!他仰头盯着城头,嘴角咧到耳根,辛帅若降,某保你全须全尾回临安;若不降——他挥起一斧劈向脚边老卒,鲜血溅在雪地上开出红梅,三日后,汉阳城的雪,便要染成这般颜色!
城上守军攥紧了长戈,指节发白。
李铁头的铠甲蹭着城墙,一声,惊得垛口积雪簌簌落下。
他突然单膝跪地,膝盖压碎了块薄冰:大帅,末将愿率死士夜袭金军火药营!他喉结滚动,前日探得,他们的火药囤在东南林子里,只留三百人看守。
若能烧了那堆火引子,金军连炮都打不响!
你要赎罪?辛弃疾低头看他,目光像刀刮过李铁头铠甲上的凹痕——那是上月他擅自劫粮,被流矢射穿的。
李铁头脖颈青筋暴起:末将贪功误事,折了二十个兄弟。
若能烧了火药营,就算死在火里,也算...也算给兄弟们赔了命。
风卷着狼头旗哗啦啦响。
辛弃疾闭了眼。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可那鼓声忽然远了,远了,像是穿过层层云雾,落进深潭。
那些滚烫的悲愤、对金人的恨、对百姓的疚,竟像被抽走了线头的乱麻,一缕缕散了。
他看见脑海里亮起星图,汉阳城是中心,金军大营是绕着它转的黑星,火药营是颗将熄的火星,范如玉突围的路径是条细弱的银线——
执念剥离。
他忽然想起祖父教他读《庄子》时说过的,原来不是要斩断七情,是要让七情化作风,托着理智飞得更高。
睁眼时,李铁头还在跪着,睫毛上凝着霜花。
辛弃疾伸手虚扶:你不是恕罪。他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是为正道开路。李铁头猛地抬头,眼眶红得要滴血,却见主帅指了指城下:去挑二十个愿死的,每人带三罐火油。
岩生那小子最能爬树,让他背最重的那坛。
一更天,帅帐里的牛油灯结了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