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东风未动先铸犁

醉剑江湖 小九点九 1268 字 4个月前

江州帅府的烛火在四更天里忽明忽暗。

辛弃疾搁下朱笔时,笔锋在疏文末尾拖出半道血痕——那是他握笔过久,指节抵着案角渗的血。

外间脚步声渐近,门帘被冷风掀起一角,带进来衙役粗重的喘息:“大帅,人已带到公堂。”

他理了理腰间玉带,玄色官服在烛下泛着沉铁般的光。

范如玉从后堂转来,手中捧着个桐木匣,匣盖未合,露出半卷泛黄的账本:“户部乾道八年至淳熙三年的转运司账册,我让人比对了三个州县的民间抚恤底簿。”她指尖掠过匣沿,“十七种巧立名目,都在里头。”

公堂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发凉。

阶下跪着个灰袍主簿,发冠歪斜,额角还沾着草屑——显然是从哪个草垛里揪出来的。

见辛弃疾掀帘而入,他膝头一软,重重磕在地上:“下官冤枉!往年转运司拨银,哪回不扣三成耗损?徐大人在时,您做湖北转运副使,难道没见过这规矩?”

烛台上的牛油烛“噼啪”爆了个灯花。

辛弃疾立在公堂中央,目光扫过主簿发颤的肩头:“你可知徐知俭克扣的是淮西阵亡将士的安家银?可知那三成耗损,是二十户遗孀的棺材本?”他抬手指向范如玉手中的桐木匣,“范娘子,取民间账本。”

范如玉将两本账册摊在公案上。

左边是户部底册,“湖北路抚恤银”一栏明明白白写着“三千两”;右边是安陆县递上来的“实发记录”,墨迹模糊的“八百六十两”歪在纸页右下角。

主簿的喉结动了动,额上的汗顺着下颌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个深灰的圆斑。

“耗损、折价、调运费、文书费……”范如玉指尖划过十七行朱笔批注,每点一处,主簿的身子便矮一分,“去年冬天,德安府王铁柱战死,家中老母领银时,账上写着‘雪路难行,折银五钱’——可当日德安根本没下雪。”她合上账册,“这些‘规矩’,你还要辩吗?”

主簿突然瘫坐在地,额头抵着青石板哭嚎:“下官也是天命难违!转运司每年都要……”

“住口!”辛弃疾拍案而起,震得案上烛台摇晃,“今日起,再无转运司‘规矩’。”他从袖中抽出道黄绢,“阵亡抚恤、军粮供给,皆由户部直颁州县。州县但行查核,不得经手一钱!”话音未落,范如玉已将那十七本旧账投进火盆,焦黑的纸灰打着旋儿飞上公堂,像一群黑蝶撞在灯笼上,“噼啪”烧作星子。

外头突然传来喧闹。

门役掀帘来报:“大帅,城门处聚了上百百姓,捧着香案说要谢您断了蠹根。”辛弃疾掀帘望去,月光下,数十盏灯笼连成一条火龙,“辛公”二字被喊得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