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外的雪水顺着青石板缝蜿蜒,沾湿了辛弃疾的马靴。
他勒住青骓,见道旁跪着个灰布短打的老卒,白发沾着融雪,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元帅归矣,我儿牌位终得入祠!”
马蹄声戛然而止。
辛弃疾翻身下马时带起一阵风,吹得老卒头顶的破毡帽滚出两步。
他弯腰去扶,指节触到老卒粗糙的手背——那上面还留着箭伤的疤痕,像条扭曲的蜈蚣。
“老丈,快起。”他声音发沉,眼角余光瞥见军祠飞檐下新挂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
老卒抬头的刹那,辛弃疾呼吸一滞。
老人眼里的浑浊像被雪水冲开了,映出的分明是二十年前自己在济南城头见过的目光:儿子战死时,那位农妇也是这样,攥着染血的护心镜,说“求将军让他进祠堂,我给牌位磕三年头”。
“心镜”突然发烫。
他闭眼,眼前竟浮现出数百里外的画面:桥洞下缩成一团的流民,裹着草席的孩童把冻紫的手指塞进嘴里,雪水顺着桥缝滴在他们头顶。
耳边有细弱的啼哭声,像针在扎他心口。
“李铁头。”他猛地睁眼,转头看向身后骑在黑马上的副将。
李铁头铠甲上的雪还没化,闻言立刻滚鞍下马,铁靴踩得积雪咯吱响:“末将在!”
“你我皆知何为正道。”辛弃疾伸手按住他肩膀,掌心能感觉到铠甲下紧绷的肌肉,“可正道若不能暖寒骨,便是虚言。”他指向城门口支起的粮车,“开仓三日,不限户籍,江北来的百姓,每人授粮一斗、布一匹。”
李铁头喉结动了动,突然单膝跪地:“末将这就去办!”他起身时带起一阵风,刮得老卒的破毡帽又滚了两滚,却被旁边卖糖画的老汉捡起来,拍净雪水递过去。
日头移到军祠飞檐时,范如玉的青绫裙角扫过新铺的青砖。
她站在军祠侧边新搭的竹棚下,望着阿言捧着《忠魂志》登上木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