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声里,少年通译清了清嗓子,声音像浸过松脂的弦:“张二虎,河南卫州人,绍兴三十一年战死颍州野渡,遗孤三岁……”
竹棚下挤了百来号人,有裹头巾的农妇,有拄拐杖的老兵,还有几个光脚的孩童扒着竹栏。
范如玉正用银簪别住被风吹乱的鬓发,忽听台下“扑通”一声——穿粗布袄的妇人扑过来,指尖死死抠住《忠魂志》的书脊:“那是我夫!我儿今在城南讨饭!”
书页被扯得哗啦响。
范如玉弯腰扶住妇人颤抖的肩膀,闻到她身上的麦草味——和当年自己在济南府粥棚里闻到的一样。
“绿芜。”她回头唤随行的丫鬟,“带两斗米、半扇猪肉,跟这位娘子回家。”又提高声音,“即日起,凡认亲者报于讲堂,军祠核实后,抚恤加倍!”
竹棚里炸开一片抽噎。
有白胡子老头抹着眼泪喊:“我家那口子,战死楚州时穿的皂布衫,前襟有块蓝补丁!”阿言慌忙翻书,墨迹未干的纸页间,突然飘出片干枯的野菊——是昨夜范如玉夹进去的,为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士卒。
夜半时分,帅府后园的梅枝撞响了窗棂。
陆子昭的羽扇敲在门槛上,声音比月光还凉:“大帅,将星复动,自氐入房。”他仰头时,道冠上的玉簪闪了闪,“主政令下达,民心上达,此乃‘道成于下’之象。”
辛弃疾正对着星图出神,闻言抓起案上的狐裘披在身上:“走,登望星台。”两人踩着青石板往高处去,露水打湿了辛弃疾的素纱中单。
仰头望去,氐宿的六颗星果然微微发亮,像被谁用金粉重新描过。
“李铁头前日说,百姓不怕死,只怕死了没人记得。”辛弃疾摸着望星台的汉白玉栏杆,指尖触到深浅不一的刻痕——是前几任守将刻的军规。
他转身回屋,笔墨在烛火下泛着暖光,“我要上《设忠魂祠疏》,请各州县立阵亡将士祠,地方官春秋致祭,违者以怠政论。”
陆子昭的羽扇停在半空。
他望着辛弃疾笔下龙蛇游走的字迹,忽然笑了:“此非军令,乃立心令。”
三日后的卯时,李铁头的马蹄声撞开了帅府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