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蹲下来,与他平视:“你我皆被执念所困。你怨体制不公,我怨朝堂昏聩,可若人人因怨生叛,这天下……”他喉结动了动,“这天下要靠谁来守?”
李铁头突然想起雷莽被拖走时的嘶喊,想起徐知俭瘫在地上的模样,想起城门下那些哭着喊“辛帅”的百姓。
他重重叩了个头,额头撞得生疼:“末将愿戴罪立功,随大帅清剿荆湖残寇!”
“起来。”辛弃疾拉他起身,“明日校场,我有话要对三军说。”
第二日校场。
李铁头站在高台下,望着辛弃疾手持自己的佩刀。
那刀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刀身映着晨光,泛着冷冽的光。
“此刀,随李将军从山东杀到淮南,斩过十二名金将。”辛弃疾举刀过顶,声音震得校场旗杆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可它今日要断——”他突然运力下劈,刀身“咔”地折成两截,断刃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刀可断,志不可折!今日斩的是这柄刀,不是李将军!”
三军哗然。
李铁头望着地上的断刃,喉头发紧——那刀刃上还留着他去年砍伤金军千夫长的缺口。
“李铁头戴罪立功,率旧部编入先锋营!”辛弃疾的声音像擂响的战鼓,“待清剿完荆湖残寇,本帅亲自为你请功!”
李铁头单膝跪地,拾起断柄。
刀柄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抬头望向辛弃疾,突然笑了:“末将这把断刀,往后只砍金人!”
当夜,汉阳城楼飘来说书声。
老周击着檀板,声音裹着晚风传遍全城:“元帅不带刀,将军不叛道。一城风雨过,断刃照天高——”
话音未落,马蹄声如雷而至。
报信的小兵滚鞍下马,跪呈密报:“大帅,襄阳急讯!金军守将闻汉阳事,遣使议降,说‘辛元帅能容叛将,何惧归正’!”
辛弃疾接过密报,月光漫过他的眉峰。
范如玉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轻声道:“你赢的不是李铁头,是人心。”
“不。”辛弃疾望着远处渐起的炊烟,“我赢的,是未曾变成另一个‘我’。”
风掀起他的衣摆,吹得城楼上的旌旗哗啦啦响。
更鼓声中,他摸了摸腰间——那里还别着范如玉新塞的暖手炉,正隔着布料,暖着他的软肋。
“去召集诸将。”他突然转身,“明日班师江州。”
李铁头刚跨进城门,闻言急得跺脚:“大帅,襄阳有降讯,为何班师?”
辛弃疾却只是望着东方,那里启明星正亮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