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上的风卷着雪粒,打在辛弃疾的锁子甲叶上,叮当作响。
他双足陷进冰层三寸,掌心按在玄铁剑柄上,凉意顺着经络直窜入髓——这不是寻常的冷,是冰层下暗涌的活水在震颤,像极了二十年前济南城头,他贴着城墙砖听见的、被金兵铁蹄碾碎的乡音。
大帅?李二牛的声音裹着寒气撞进耳中。
这位死士营统领哈出的白气在眉骨结了层霜,腰间酒葫芦的红绸穗子被风吹得乱颤,浮桥木楔都砸实了,张老三说能撑过三波重骑。
辛弃疾没应声。
他闭了闭眼,金手指在极寒中如破茧般舒展——从前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过是记兵书策论,此刻竟能顺着冰层裂缝,将冰河下三尺的水势、冰层的薄厚,像看沙盘般在脑中铺展开。
西北方三里处,水流突然湍急起来,冰层下气泡翻涌的声音,比中军帐里二十个更夫敲的梆子还响。
李统领。他突然睁眼,剑指西北,带二十个死士,每人背三枚火油囊,潜到那片冰面下。
李二牛的虎目瞪得溜圆:冰下?这大冷天的——
冰薄三寸,水涌如沸。辛弃疾指节叩了叩脚下冰层,等金骑踏上来,冰裂时火油囊被震开,暗箭引燃。他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你带死士藏在雪坑里,等冰陷时斩落水的金兵。
李二牛突然咧嘴笑了,露出被冻得发乌的后槽牙:得嘞!
末将这就去——他转身要走,又回头挠了挠后颈,可这冰下......
赵阿六在冰面打了记号。辛弃疾从袖中摸出半块黑炭,在冰上画了个圈,圈里是薄冰区,你让弟兄们顺着他凿的冰眼下去。
李二牛的脚步声裹着雪粒渐远。
范如玉的身影从浮桥方向过来,鬓角的银簪闪着微光——那是去年她生辰,他用缴获的金器熔了打的,刻着与子同归四个字。
红绸系好了。她递过一个布包,里面是浸了热酒的帕子,桥两侧各系了九丈,风大时飘起来像血旗。她指尖碰了碰他冻得发紫的耳垂,我让阿禾烧了三棚姜汤,伤兵说比去年在信州时还烫。
辛弃疾接过帕子捂在脸上,热意透过冻硬的面皮刺得生疼。
他望着她发间沾的雪,突然想起十年前济南城破那日,她也是这样,用浸了温水的帕子给他敷冻伤的耳朵:那时你说,等打回北地,要在黄河边种满红绸花。
如今红绸系在浮桥。范如玉指尖抚过他铠甲上的冰碴,血路已开,只待君归。
报——陆子昭的声音从南岸高台劈下来,像支带响的箭。
这位星象官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星盘撞在石台上,太白压北辰,荧惑逆行!他踉跄着跑下台阶,靴底打滑摔了个跟头,却顾不上疼,金军将心乱,今夜必孤注一掷!
辛弃疾将帕子塞进范如玉手里,玄铁剑地出鞘三寸:前锋偃旗,弓手伏雪丘。他转头对李二牛的背影喊,死士营延后半个时辰布囊!
李二牛在冰面挥了挥手,黑甲上的雪簌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