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至五更,汉水北岸的三屯已插满宋军旗帜。
辛弃疾立在望楼最高处,玄铁剑上的血珠顺着剑脊滴落,在青石板上溅成细碎的红梅。
东寨方向阴云未散,铁蒺藜封死的寨门后箭雨如蝗,惨叫声混着金人的粗骂声,像根钢针直扎他心口。
大帅,东寨墙高门厚,铁蒺藜密得连麻雀都飞不进。偏将戴明远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发哑,硬攻的话,怕是要折半个前锋营。
辛弃疾望着寨门方向,喉结动了动。
李铁头沉冰前的笑还在眼前晃,那半块带血的衣襟正贴在他心口,被体温焐得发烫。
他伸手按住剑柄,忽觉双足微微发烫,像是有根细针扎着足心——这是金手指要动的征兆。
自冰河奇袭时双脚不受控绕开冰眼后,这种发烫的感觉便常来,今日却格外清晰。
他闭目屏息,脑中忽然炸开一片光。
不是以往的沙盘推演,而是东寨的轮廓、铁蒺藜的位置、箭塔的角度,全像被刻在脚底的纹路里。
左翼的箭塔下有堆新土,掩着半截断矛;右门的铁蒺藜看似严密,中间却留着尺许空隙——那是昨夜金军搬运滚木时慌乱留下的破绽。
左翼虚,右门可破。他睁眼时,眼底亮得惊人,前锋营佯攻左翼,擂三通战鼓;主力随我直扑右门。
戴明远愣了愣,旋即抱拳:末将这就去传令!
南岸的鼓台突然炸响一声裂帛般的轰鸣。
辛弃疾转头望去,只见孙阿柳跪坐在冰台中央,原本朱红的鼓面已裂开蛛网似的纹路,三根鼓槌断在脚边。
她的手被血浸得通红,正撕下半幅青布裹住手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再敲!
范如玉蹲在她身侧,想夺过鼓槌,却被她偏头避开。
孙阿柳的声音像碎瓷片:夫人,妾身是鼓妇的女儿,从小到大敲过三百场丧鼓、两百场喜鼓。
可今日这鼓,是为活着的英雄敲的。她裹好布的手重重落下,鼓声里混着闷哼,妾身微贱,唯此鼓能助元帅。
范如玉眼眶发热,解下腰间的绣帕想替她擦脸,却见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渗进青布,在冰面上洇出蜿蜒的红线。
她咬了咬唇,突然抽出辛弃疾常佩的玄铁剑,地插在鼓架旁:此剑代鼓槌!
声不断,军不退!
剑刃入冰的脆响惊得鼓台四周百姓齐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