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如玉裹着粗布袄,药囊压得右肩微沉,正随着送夜粥的民妇混进降卒营。
她袖中藏着绿芜塞的半块炊饼,麦香混着药囊里的艾草味,在鼻端萦绕——这是她第三次扮作河北流民,专挑子时伤兵换药的时辰来。
小兄弟,这伤得每日换药。她蹲在草席前,竹片挑开青年卒臂上的布帛,腐肉的腥气冲得人皱眉。
那卒不过十六七,左脸有道刀疤,正盯着她腰间的药囊发怔:阿嫂,你说辛大帅真会去河北?
我娘还在真定府......
范如玉的手顿了顿。
她记得三日前这孩子还攥着她的手腕哭,说梦见金人拆了他家的房。
如今他眼里的光暗了,像被雨水浇灭的灶火。
怎会不信?她将金疮药均匀敷上,动作轻得像哄睡的娘,我男人也在河北,上月还托人带信说,辛大帅的令旗插到黄河边了。
青年卒的睫毛颤了颤:可我听张百户说......他突然噤声,左右张望,说大帅亲族都降了金,哪还顾得我们这些......
范如玉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抬头时,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小兄弟,夜里总做噩梦吧?她从药囊里摸出个纸包,这是安神散,睡前用温水送服,梦会甜些。
青年卒接过纸包,指尖碰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研墨握笔留下的。
范如玉看着他将纸包揣进怀里,又转向绿芜:这药铺的安神散,咱们连月买了三十斤,营里伤兵不过百人,哪用得了这许多?
绿芜正蹲在灶前添柴,闻言抬头,火光映得她耳坠子一闪:阿嫂是说......
有人私用。范如玉将药囊系紧,你且记着,明日取些药末,包在这帕子里。她褪下腕间的素银镯子,塞到绿芜手里,去后营找老周头,就说......
二更天了。绿芜突然压低声音。
栅门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范如玉裹紧斗笠,混在民妇堆里往外走,衣角扫过青年卒的草席,带落了半张包药的纸——上面模模糊糊有个字,被夜风吹得打旋儿,最后粘在灶膛边的泥墙上。
中军帐里,烛火噼啪爆了七次。
辛弃疾与戴明远相对而坐,案上摊开的笔录册被翻得卷了边。
当令尊若知,必慰八个字再次跳入眼帘时,辛弃疾的指节重重叩在案上,震得烛台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