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钱塘驿时,檐角铜铃被风摇得碎响。
辛弃疾坐在案前,烛火将勃极烈三字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条盘着的蛇。
他掀开窗纸一角,见东厢窗棂漏出昏黄灯火,隐约有乳香飘来——果如所料,蒲察九鼎拒了官茶。
绿芜。他低唤一声。
屏风后转出个青布短打的小婢,鬓边斜插朵野菊,正是教坊司安插的细作。明日副使若饮羊乳,遣人尾其随从至市井。他将半块碎银塞在她掌心,记着,要学挑水阿姐的跛脚。
绿芜屈膝福了福,转身时已佝偻着背,水桶在胯边晃出吱呀声。
第二日卯时三刻,东厢门开了道缝,两个着青衫的随从缩头缩脑出来,怀里揣着空陶罐。
绿芜挑着水从角门过,听见其中一人嘟囔:胡三秤那老滑头,非得用辽钱才肯换。
日头偏西时,绿芜的水担空了。
她蹲在胡三秤货栈后巷,看两个随从抱着新陶罐出来,罐口还沾着乳渍。
栈门上的二字被雨打风吹得褪了色,可当她摸出袖中抄的兵部禁贸名录时,胡三秤货栈五个字正端端印在第三页,旁注私通北境。
同一时刻,临安辛府后园梅树下,范如玉捏着沈十二送来的密报,指尖在醉莺楼三字上烙出浅痕。副使昨夜亥时三刻,着青衫入楼,与虞允文门客赵元朗对饮。她折起密报,取来脂粉匣里的薄笺,蘸了新磨的松烟墨——赵元朗代签的《边市弛禁议》她抄过七遍,每个笔锋的转折都刻在心里。
案头烛火忽明忽暗,范如玉将两张纸并在一起。
赵元朗的字末笔微勾,与密报上字的勾法分毫不差;更奇的是,那墨迹里浮着淡淡沉水香,与前日政事堂《边市弛禁议》的墨香如出一辙。
她取来竹筒,将两张纸卷成小卷,又命人画了醉莺楼密室图,一并封入筒中:快马送建康,务必今夜交到辛大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