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北门驿亭的积雪被晨阳染成淡金,檐角冰棱坠下一滴清响,惊得守驿老卒打了个激灵。
他抬眼便见那抹青黑色官袍立在阶前,节旄上的红缨被风卷起,恍若一簇跳动的火。
辛大人,金使车驾过了望春桥。小吏的声音裹着寒气撞进耳中。
辛弃疾指尖摩挲着腰间冰纹玉佩,冰破春生四字在掌心沁出凉意——这是范如玉今早差人快马送来的,说是取了后院老梅树的冰棱雕成。
他抬头时,目色已沉如深潭:去备三盏茶,两盏普洱,一盏羊乳。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先入眼的是两杆杏黄幡子,上书二字。
青呢暖轿停在驿亭前,绣着海东青的车帘被金红袖口挑起,完颜合达扶着车辕下车,雪色狐裘在风里翻卷如浪。久闻辛大人横槊题诗之名,今日得见,果是人中龙凤。他声若洪钟,眼角细纹里凝着笑,双手捧上镶玉檀匣,此乃我主致宋帝御笔,还望大人代为转呈。
辛弃疾接过檀匣时,目光掠过车帘后缩着的身影——那人裹着灰鼠皮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青灰的脸。这位是?他转向完颜合达。
副使蒲察大人。完颜合达侧过身,前日过长江时着了凉,说话有些不利索。话音未落,车帘内传来断续的咳声,接着是含混的宋...宋使大人,尾音发颤,像被风吹散的蛛丝。
那灰影终于下车,手忙脚乱要递印匣,指尖却撞在匣角,一声。
辛弃疾伸手去接,触到对方掌心薄汗,再抬眼时,正撞进一双慌乱的眼——那眼里分明有光,像寒夜里突然亮起的灯。
他垂眸看印匣,余光扫过对方腰间佩刀:乌木刀鞘嵌着铜片,细如蚊足的女真小字在阳光下一闪——勃极烈。
血在耳中轰鸣。
辛弃疾记得《金史》里写过,勃极烈是金太祖时的辅政官衔,海陵王迁都后便废了,算来已有三十三年。
他将印匣捧在掌心,面上仍是温和笑意:两位远来辛苦,且随下官去驿中用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