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辛弃疾的声音发哑,她攥着野艾,不是因为疼,是怕鬼再来。
范如玉没听见他说话。
她正握着小禾的手,那小手原本软乎乎的,此刻瘦得只剩骨头,却还死死攥着什么——她掰开孩子的指节,一截干枯的野艾梗滚出来,带着暗褐色的血渍。
阿娘...小禾突然清晰地唤了一声,眼睛缓缓睁开。
范如玉凑近,见她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像落在深潭里的星子。艾...香...小禾的手抬了抬,碰了碰范如玉鬓边的银簪,然后慢慢垂下去,轻得像片雪花。
帐外的更鼓敲了五下。
范如玉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脸上的泪早结成了冰,沾着小禾的头发。
辛弃疾蹲在她身侧,用帕子裹住那截野艾,放进檀木匣里。
匣底还躺着小禾前日送他的草编蚂蚱,草叶已经干了,却还保持着蹦跳的姿势。
《防疫录》的终章,该写这个。他拿起笔,墨迹在纸上晕开,医者,治身也;政者,治心也。
民信一束野艾,胜于千条律令——信在,民心不溃。
孙景和凑过来看,药锄在手里转了两转:辛公此录,非药方,乃心方也。
天刚蒙蒙亮,陆翁就带着村民挤在村祠里。
辛弃疾没提小禾的丧事,只捧着《防疫录》逐条讲:第一条,官仓存药,须留三成予妇孺;第十三条,官不得夺民最后一把柴——他话音未落,祠堂外传来的一声响。
李三麻子跪在雪地里,头顶着药碗,脸上的麻子被冻得发紫:我前日偷了悔生堂半车药材,愿为药坊守夜三年赎罪!他额头碰着青石板,地又响一声。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忽然,人群里挤进来个老妇,端着碗热药:李三,喝了这碗发汗汤。她颤巍巍把碗递过去,你偷药是为给老娘治病,算不得全坏——喝完了,你也是个人。
李三麻子捧着碗的手直抖,药汤泼在雪地上,融出个小坑。
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悄悄把藏在怀里的药材掏出来,丢在祠堂中央的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