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柱着枣木杖的老翁,白眉结着冰花,袖口露出半截粗麻孝带——许是刚埋了亲人。你...真敢入?他的声音像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要咳嗽。
辛弃疾解了青衫,露出左臂。
银针刺破指尖的瞬间,血珠在雪地上晕开红梅:血热未染,可证无疫。
若染,愿焚身以谢。
老翁突然跪了。
他身后的柴门连响,先露出个裹着破袄的孩童,接着是抱病的妇人,拄拐的汉子,像春冰初融时的溪涧,缓缓淌出一村人。
范如玉扶他穿好衣服,触到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轻声道:
不傻。辛弃疾系着盘扣,望着跪了一地的百姓,当年祖父教我读《孟子》,说民为贵——今日才知,民信更贵。
村屋比他想象的更冷。
范如玉的药箱刚打开,就围上来七八个妇人,怀里抱着烧得滚烫的孩子。
她捏着患儿的手腕号脉,眉头越皱越紧:寒热交作,咳血如絮...像是时疫,却比寻常疫症来势更猛。
辛弃疾蹲在墙角看个蜷成虾米的老者。
老人的手背上全是紫斑,指甲缝里嵌着草屑——许是去野地挖过草根充饥。
他摸出怀里的野艾,是方才小禾塞给他的。
那孩子八岁模样,瘦得能数清肋骨,却硬撑着从母亲怀里挣出来,把艾束往他手里塞:阿叔,驱病鬼。
小禾?他轻声唤。
里间传来咳嗽声。
妇人抱着孩子坐起来,脸上蒙着灰布,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娃烧得糊涂,您别往心里去。
小禾突然睁开眼,眼白里血丝密布:阿叔,我不糊涂。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辛弃疾的袖口,那晚差役来...阿娘求他们别抢柴,他们推了阿娘...阿弟就...就没了热乎气。
辛弃疾的指尖突然发烫。
金手指的灼痛从掌心窜到太阳穴,眼前闪过碎片:风雪夜,火把照得雪地上一片红;差役穿着皂靴踹门,半捆湿柴骨碌碌滚进泥里;妇人扑过去抱柴,被一脚踹在胸口;婴儿的哭声渐弱,最后只剩寒风灌进破窗的呜咽。
他抬头看妇人。
她第三声抽噎时,喉间的颤音比前两次轻了些——不是为哭子,是在怕。
怕差役再来,怕说了实话遭报复。
陆翁。他转身走向村东头的老槐树下,陆翁正蹲在那烧纸钱,前月可有官差强征柴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