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梁上的竹筒取下来。”辛弃疾转身回屋,竹杖点地的声音比往日重了些,“周都头,你且说说,江州的药行现在如何?”
周海蛟抹了把脸上的汗,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陈记药行的陈掌柜昨日托人带信,说前日有艘运药材的船被扣,差役翻了三日夜,只翻出半车陈皮。小的斗胆,已将《守江民议录》拆成三十六页,夹在陈记的药材清单里,随商船往北运了——”他压低声音,“药单先到鄂州验货,再分去庐州、光州的药铺,掌柜的划勾时,会在空白处记些东西……”
“好。”辛弃疾的眼睛亮起来,像二十岁在耿京帐下看第一支火把点燃。
他掀开案上的《本草纲目》,笔锋在“浮萍”条目下重重一画,“浮萍性滑,宜布浅滩——这是浮桩的位置。夜明砂主惊悸,蝙蝠夜间捕食,正合夜袭警铃。”他提笔在“防风散”旁批注,“防风、荆芥、火麻仁,夜服三钱——火麻仁燃烟,举火为号。”
范如玉取了竹筒过来,火漆在烛火上烤软,露出第二十四页策论。
她盯着丈夫笔下游走的墨痕,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我去江州。”
“你?”
“范氏药行的旧牌还在。”她解下鬓间的玉簪,那是出嫁时母亲给的,“当年阿爹南归,靠的就是药行联络南北商队。我召集旧日盟友,设药材义捐会,每捐一车药,附一册《抗金良方集》——”她指尖划过“黄芪三钱,当归二钱,辛夷一钱”,“辛夷隐‘辛’,一钱谐‘元嘉’,是联络暗号。”
窗外的山风卷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响。
辛弃疾望着妻子发间晃动的银簪,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济南府初见,她也是这样,说话时眼睛亮得像星子,“那年你替我藏《美芹十论》,藏在绣绷里,线脚都歪了。”
范如玉笑了,指尖拂过他眼角的细纹:“现在线脚稳了。”
半月后的深夜,草庐梁上的铜铃忽然轻响——那是周海蛟的暗号。
辛弃疾掀帘出去时,月光正落在周海蛟肩上的水痕上。
“辛大人!庐州守将按‘药方’重设了夜巡,鄂州水军借运药之名,往簰洲送了渔网、竹桩!更妙的是——”周海蛟抹了把脸上的雨,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百姓自发组了采药队,说是寻‘防风’‘夜明砂’,实则在江边记金军船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