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七分相似

韩束坐在马车里,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凌寒只派这么个老仆出来了——因为一个人,就够了。

僵持。

火把在夜风里噼啪作响,时间一点点流逝。

而此刻,王府内院静室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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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盘坐在地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沿着脸颊、脖颈,浸湿了衣领。她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印诀,十根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体内,两股力量在激烈地拉扯。

南方来的召唤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神魂深处,一遍遍重复着诱惑的低语:“来吧……这里有你母亲的秘密……来了就明白了……”那声音里带着百里疾特有的、病态的狂热。

而西方来的召唤更可怕——它不像声音,更像一种“存在”的宣告,冰冷、宏大、漠然,仿佛高高在上的神只垂下目光,告诉你:你本该在这里,归来是你的宿命。

在这双重拉扯下,她体内那微弱的药灵本源像暴风雨里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但外围那层刻印符文却死死地护着,灰色的光芒在皮肤下流淌,像最坚固的堤坝。

疼。

头要裂开的那种疼,灵魂被撕扯的那种疼。

但比疼痛更难受的,是她还要按照凌寒的吩咐,“表演”出逐渐被南方召唤侵蚀的样子。

这就像明明用尽全力在对抗洪水,却还要装出快要被冲垮的假象——每一个细节都要控制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就假,少一分就骗不过百里疾那种老狐狸。

小主,

“放松。”凌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得像山,“不是让你真的被牵引,是模仿那种‘波动’。就像……水面的涟漪,看起来在动,其实水还在原地。”

他的手掌虚按在她背心,温润浩瀚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渡入。那力量很奇特,不像内力那样霸道,反而包容一切,将她体内暴走的气息一点点梳理、安抚。

苏瑶咬着牙,试着按他说的去做。

她将心神沉入刻印符文中,不再单纯抵抗南方召唤,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导那股召唤之力“渗透”进来一点点——就像开一道极细的缝隙,让洪水泄入一丝,然后立刻关上。

这一丝渗透,让她浑身剧震,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她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紊乱。皮肤下那暗红色的异芒时而强盛,将刻印符文的灰光压下去一截,时而又被灰光“艰难”地推回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额头上青筋隐现。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正在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牵引,处于崩溃的边缘。

“很好。”凌寒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赞许,“保持住。百里疾那边……应该感觉到了。”

他说着,渡入的力量微微调整。那温润的混沌之力不再只是安抚,而是开始主动“配合”苏瑶的表演——将那股被刻意放进来的召唤波动放大、扩散,让它看起来比实际更强烈数倍。

这是一种极其精微的操控。

苏瑶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自己散发出去的那种“被牵引”的假信号,正顺着南方召唤来的路径,反向传递回去。

就像在黑暗中对远处举火把的人挥手:我在这里,我快要撑不住了,你快加把劲。

卑鄙。

但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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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寺,地下石室。

百里疾喷出了第三口精血。

暗红色的血雾洒在引魂幡上,那面诡异的幡旗吸收鲜血后,幡面上的眼睛图案几乎要活过来,射出实质般的邪光。九块九阴血玉已经变得半透明,里面的血色丝絮疯狂流转,整个法阵运转到了极致。

阵中央,柳氏躺在那里,脸色灰败得像死人,手腕伤口处还在缓缓渗血,但流速已经很慢了——她的血快被抽干了。

百里疾却顾不上这些。

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法阵反馈回来的波动中。那种清晰的、强烈的、属于苏瑶的“挣扎”和“被牵引”的感觉,让他兴奋得浑身发抖。

“感觉到了吗?圣祖的召唤无可抗拒!”他对着空荡荡的石室嘶吼,尽管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再加把劲!再加最后一把劲!她就快过来了!”

他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到出现残影,口中晦涩的咒文念得越来越急,额头上青筋暴起,眼角甚至因为过度催动法力而渗出血丝。

但他不在乎。

在他的感知里,代表苏瑶的那个“光点”,正在北椋王府的位置剧烈闪烁,一会儿暗淡,一会儿强盛,正以极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向着慈恩寺的方向“移动”。

虽然慢,虽然在挣扎,但确实在动!

“哈哈哈!成了!就要成了!”百里疾癫狂地大笑,“苏瑶啊苏瑶,任你如何挣扎,也逃不过血脉的宿命!等你来了,等你和这具身体里的同源之血融合……圣祖降临的容器就完整了!”

他看向阵中奄奄一息的柳氏,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这女人体内的彼岸花血脉虽然稀薄,但毕竟和苏瑶同源。等苏瑶被引过来,两股血脉在引魂阵中交融、升华,就能暂时构建出足以承载圣祖一丝意志的“通道”。

至于这女人会死?苏瑶可能会废?

那不重要。

在圣祖的伟业面前,个体的生死微不足道。

百里疾又咬破舌尖,准备喷出第四口精血——他要一鼓作气,把苏瑶彻底“拉”过来!

但就在这一刻——

“嗡!”

法阵的运转突然滞涩了一下。

不是来自苏瑶那边的反馈出了问题,而是……法阵本身的力量供应,好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百里疾脸色一变,猛地扭头看向阵脚处那九块九阴血玉。只见其中一块血玉内部,那些疯狂流转的血色丝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断层”。

就像水流中突然多了一颗石子,虽然小,却让整个水流的顺畅度受到了影响。

“怎么回事?!”百里疾又惊又怒。

这九阴血玉是他耗费多年心血才凑齐的阵眼核心,每一块都经过严格检查,绝不可能有瑕疵。可现在……

他死死盯着那块血玉,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些血玉在嵌入法阵前,曾经在王府的地库里存放过一段时间。

虽然时间很短,虽然当时有层层封印和守卫……

但那是北椋王府。

是凌寒的地盘。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百里疾的狂喜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难道凌寒早就察觉了?难道这些血玉被动过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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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扑到那块出问题的血玉前,运足目力仔细查看。血玉表面光滑如初,内部的血色丝絮依然在流转,只是那个“断层”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是法阵的运转确实受到了影响。虽然影响微乎其微,但在这关键时刻,任何一丝滞涩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不……不可能……”百里疾喃喃自语,额头上冒出冷汗,“凌寒怎么可能懂这种古阵法?就算懂,他又怎么能在我眼皮底下动手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维持法阵运转,只要把苏瑶引过来,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百里疾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左手掌心。深红色的、带着浓郁法力的鲜血涌出来,他用手掌按住那块出问题的血玉,试图用自己的精血暂时填补那个“断层”。

血液渗入玉中,血色丝絮的流转似乎顺畅了一些。

但百里疾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他的血无法完全替代血玉本身的力量,而且这么做会急剧消耗他的本源——恐怕撑不到苏瑶被完全引过来,他自己就要先油尽灯枯。

进退两难。

要么现在就停下法阵,前功尽弃。要么赌一把,赌自己能撑到苏瑶过来。

百里疾看着阵中央那面猎猎作响的引魂幡,看着幡面上那双仿佛活过来的眼睛,眼中闪过最后的疯狂。

赌了!

他就不信,凌寒真能算无遗策!只要苏瑶过来,只要圣祖的意志能降临一丝……一切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来吧……来吧……”百里疾嘶哑地低吼,将更多的精血注入血玉。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慈恩寺外不远处的一处民房屋顶上,两个穿着夜行衣的“暗羽”探子,正通过特制的铜管监听地下的动静。

其中一人对着铜管听了半晌,然后对同伴打了个手势。

那手势的意思是:鱼已咬钩,挣扎剧烈,但还未脱钩。

同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皮筒,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只蜷缩着的、羽毛暗灰色的夜枭。他将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塞进夜枭脚上的铜环里,然后抬手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