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郎才是行家,都随五郎心意。”
看他手势和坐姿,萧曜忍不住反客为主地开了口:“乐府诸曲,当推《凉州》第一。”
程勉看着元双,恳切地说:“《凉州》多悲音,元双姐姐还在养病,我挑一支别的弹吧。”
元双却附和了萧曜:“殿下提醒得是。我们已经走得比古凉州还要远了……就请五郎弹一曲《凉州》应景吧。”
沉默了片刻,程勉见元双神色坚定,终于是轻轻点头:“那好。”
《凉州》在禁中属大曲,但凡演奏,常有舞蹈相伴。又因是胡乐,乐器上也多见奇巧,所以每演《凉州》,萧曜的注意力素来在乐手身上,只是宫中的《凉州》意在颂圣,凄凉悲切处大多是点到为止,萧曜一旦有机会在宫外听这套曲子,往往听的都是宫中不常听见的段落。
他原以为自己对这一套曲子非常熟悉,然而程勉今日所弹的,萧曜仿若生平初闻——乐过一折,他忽然再无法去挑剔、品评技艺的高下,惟有目不转睛地盯着程勉,看他左手挥弦如飞,脊背却挺拔如山纹丝不动,起承转合间,突现惊雷。
这雷声将萧曜从懵懂中惊醒——原来过去的自己,竟是从来没有懂过《凉州》。
不到此地,不是此时,如何能懂游子征夫之苦、生离死别之恸?坐在春花似锦的大内御苑中,丝竹入耳,乐舞满目,到底不是玄池岭间浩荡凛冽的长风。
原以为已经抛在身后的彻骨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早已伴随着凄切的琵琶声,无声无息地侵入了肺腑五内。
意识到乐声停下时,萧曜怔怔看着程勉垂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遮住了眼睛。
黑暗中依稀感觉到有人挡在了身前,他顾不得偷看一眼,赶紧趁这个间隙飞快地擦掉夺眶而出的泪水,却怎么也等不到游走在四肢百骸的寒颤平息下去。
突然,元双突兀地开了口:“……都是我不好,惹五郎伤怀了。”
“我忘情在先,该我赔罪才是。是我弹不了《凉州》,不该托大……我重弹一曲,给元双姐姐赔罪。”过了好一阵子,程勉才有了回音。
话音刚落,乐声再起,这支陌生的曲子欢快愉悦得多,好似婉转莺歌,更极尽炫技之能事,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将之前的《凉州》乐声给遮盖过去。
可萧曜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如何能忘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