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向晚就是个睁眼说瞎话的骗子。
从她看到长熙的那一刻起,她眼里就再没装下过别处的风景。
——那年巫溪镇大旱,田里的粮食颗粒无收,连巫溪都几乎断流,人们叫苦不迭。镇南的小豆子家境贫寒,向晚答应送他件新衣裳,好让他体面点去上学堂;可当向晚把衣裳送去时,才发现小豆子一家早就饿死了。我们姐妹俩除了制衣,没有别的本事,看着民不聊生却无能为力。向晚冲到神庙前指天破口大骂,“天上这些神仙是死了不成,怎么就能见得人间百姓这样受苦!你们白受人供奉,真他妈没良……”
我冲上前去捂住她的嘴。因为我看见有个丰神俊朗的男子从天而降,他的青色长袍在风里衣袂飘飘,墨色的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挽起,足蹬云纹钩金边白靴,烨然若仙人模样。他的头顶有云层翻滚而聚,挥袖之间便有甘霖倾盆而下,巫溪镇百姓的阵阵欢呼声从远处传来。
我像被雷劈过一样凌乱,向晚真的把神仙骂下来了。
我一边敬佩向晚的勇气,一边果断地扔下自家姐姐,躲到附近的灌木丛后。那仙人停下施法,稳步朝向晚走去。向晚呆呆地看着他,我发愁地看着向晚,为什么惹了神仙还有心情花痴。那位仙人在向晚面前站定,冷声道了句,“方才是你在这骂天上的神仙?”
向晚僵硬地点了点头,害怕地拿手捂住了脸。她的声音似乎有些紧张,“多……多有冒犯,还望大仙见谅。”
原以为那仙人要责罚向晚,可他却只是轻笑一声,神色温柔地拿开向晚挡在脸上的手,道,“吓着了?”他的尾音温润,一时竟分不清是佻达还是宠溺。“我叫长熙,不是什么大仙,会些降雨的法术罢了。方才路过这里,听见有人在大骂,特地过来看看,这才发现此镇大旱已久。”他的笑容像是徐徐暖风,吹乱了向晚的心。
第10章 织景 从未坦言的身份
那场大雨下了整整三天,巫溪镇重现生机一片,长熙也在巫溪镇待了下来。向晚很开心,亲手做了件衣服给长熙作为答谢,长熙竟也和颜悦色地收下了。我背地里悄悄地对向晚说,她是我族的骄傲,那些前辈再本事也不过去皇宫而已,她却能给仙人做衣服,了不起。向晚笑着应到,“如果能一直给仙人做衣服就好了。”她眼里闪闪的,像是装了星星。
我一板一眼地告诉她,“我的姐夫不可能是个神仙。”
向晚红着脸拿裁衣用的尺子敲我,“你想什么呢,我只想远远看着他,能为他做衣服就满足了。”
我复杂地看着我花痴得有些脑残的姐姐,“那请问张公子李公子陈公子的衣服谁来做?你不管镇上那些俊俏的小公子了吗?”
“这不是还有你嘛。”向晚拍拍我的肩膀,给我一个委以重任的眼神。
我一再提醒向晚,自古以来和神仙谈恋爱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可她就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深陷在长熙的温柔眼眸里。
——
寒冬腊月,巫溪镇大雪纷飞,向晚的周围却像开满了灼灼桃花。
成衣坊的事务都压到了我身上,她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长熙,只对长熙一个人笑,只为长熙一个人做衣服。昨日一件银丝边流云纹的靛蓝长袍,今日一件玄色对襟窄袖长衫,向晚把她的小心思全都织在了丝线里。可长熙却似乎从未表示过分毫,只是不动声色地受着她的好。我曾问向晚怎么不去挑明心意,她只是摇头,说自己没有过多的妄想。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妄想呢。每次向晚偷偷望向他的时候,眼里都是炽热闪亮的星屑,那样的注视仿佛要给长熙镀上金身。
可她从来不敢对长熙自己的心声,喜欢得小心翼翼,甚至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承认。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执迷下去。我没敢再提醒她,长熙是天上的神仙,和她终究是殊途之人,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镇上有家酒楼新开张,说是大老远请了北疆的名厨来,菜色别致新颖。镇上的人兴致高昂,本想去尝尝那北疆名厨的手艺,可开业的第一天,长熙就包下了整个酒楼。向晚听说后,神色凝重地说,这酒楼开得古怪,如此张扬又不像长熙的作风,怕是要出什么事情。她放下裁了一半的布料就往酒楼奔去,留下我在她身后无力地喊,“人家是神仙啊,能出什么事!”
可看着向晚慌张的背影,我还是悄悄地跟在了她的后头。
向晚赶到的时候,长熙已喝得微醺,笑脸盈盈的店小二又给他斟上了一杯酒。向晚快步上前,狠狠推了那店小二一把,厉声喝到,“你想做什么?!”店小二一个踉跄,手里的酒洒了一地。“姑娘,你怎么无缘无故推人呢!”那人表情发愁,眼神甚是无辜。
“少装蒜了,你身上的土腥味瞒不了我。”向晚一脸警惕,紧紧地把长熙护在了身后。
兴许是喝多了酒,长熙的目光有些朦胧,“向晚,你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