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吧。”老妇人说,“有些熬不住的,跳了井。有些疯了,关在屋里嚎。还有些……”她顿了一下,“把自己耳朵戳聋了。”
沈凡沉默着。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茶花碎末。清苦的香气还在扩散,但这座城太大了,几朵花的量根本不够。他需要一棵树,但树不能凭空长出来。他需要种子,种子在布袋里,但种下去需要时间。阿丑那棵茶树长了二十一天才开花,这座城里的这些人,未必能再撑二十一天。
“老人家。”沈凡开口了,“您多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
老妇人愣了一下。
“说话?”
“就是说话。您说,我听。不用管我心里在想什么,您就当我是个聋子。想说什么说什么。”
老妇人盯着沈凡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起初只是嗫嚅,渐渐地有了声音。
“我儿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儿子是第一个疯的。他能听见所有人的念头。别人的恶意全冲着他去,他受不了。有一天他冲出去,跑到街中央,对着所有关着门的邻居喊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不是故意的。’”老妇人的眼角有浑浊的泪滚下来,“他小时候,隔壁家的孩子掉进井里淹死了。所有人都说是我儿子推的。我儿子说不是,没人信。后来他长大了,离开这座城去外面谋生,前年才回来。回来那天他跟我说——‘娘,我以为离开就没事了,但我心里一直装着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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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凡安静地听着。
“那天他在街中央喊完那句话,就有人开门了。”老妇人继续说,“隔壁的老赵头开门了。老赵头说——‘我知道不是你。当年我看见那孩子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我没敢说,怕被人骂。’”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儿子就笑了。他被关了那么久,听了那么多人的恶意,但他笑了。他说——‘娘,原来有人知道。’第二天他就出门了,说要去别的地方看看。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
沈凡没有问“你儿子去哪了”。他知道那个答案。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一个被恶意围困多年的人,走出去之后能活多久,谁也不知道。
“老人家。”沈凡从怀里取出布袋,解开,倒出一粒种子,“我种一棵树。您帮我看着。”
“种在哪?”
沈凡看了看四周。街对面有一片空地,中间立着一根旗杆,杆顶的旗子早就烂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木杆插在灰暗的天色里。
“就那。”
沈凡走过去,蹲在旗杆底下,用手刨土。土很硬,混着碎石,他的指甲很快就劈了,指缝里渗出血来。老妇人想帮忙,被他拦住了。他一个人刨了很久,刨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把种子放进去,埋好。
“水井在哪?”
老妇人颤巍巍站起来,扶墙走了几步,指向街尾。
沈凡去打了一桶水,浇在种子上面。水渗下去,泥土微微发亮。然后他回到墙根坐下,继续搓碎剩下的茶花,撒在四周。
老妇人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做这些,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是什么人?”
“开茶馆的。”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
“开茶馆的人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种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