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知道他回来了。她的拇指在按钮上摩挲,一下,两下。她想起婚礼前一天,母亲给她试头纱,说我们舒舒要嫁人了。父亲在门口看着,眼睛有点红。她说爸你别这样,我又不是不回来。
然后就是医院电话。车祸。抢救无效。
。
拇指停在按钮上方。她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我的婚礼。对不起我选了沈默言。对不起我没守住你们的东西。对不起我连报仇都做不到。
但她说不出。这些字太重,压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松开手,录音笔滚到枕边。
过了几分钟,她又拿起来。这次是对孩子。那个三个月大,没来得及取名字的女儿。林知薇把手术同意书塞进她手里,抓着她的手按手印。她说不要,林知薇笑着说由不得你。手术台很冷,然后有什么从身体里剥离了,永远没了。
她想说念念,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保护好你。妈妈不配当你妈妈。
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用力到发抖。但最终没按下去。孩子不该听这些。念念应该去干净的地方,有阳光有玩具有爱,不是听她这个失败母亲的忏悔。
她又放下。第三次拿起。
对温景然。
这个念头让心脏缩紧。她欠他一条命。不,不止。是尊严,前途,整个人生。他本可以在海城做他的温总,现在陪一个瞎子,在异国医院削苹果,接尿袋,整夜不睡。
他还为她下跪。在码头,跪在林知薇的人面前。为她挨刀。血溅到她脸上,还是温的。
他想给她一个以后。可她有什么以后。一个瞎子,疯子,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累赘。
她想说什么。谢谢。对不起。你走吧。别管我了。让我死吧。
这些字在心里面翻滚,烧得疼。但张不开嘴。谢谢太轻,对不起太多,你走吧她说不出,别管我是谎话,让我死是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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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在红色按钮上停留,最终松开。录音笔掉在床单上,滚了半圈停住。
她没去捡。
温景然看着,没说话。他重新拿起苹果和刀,开始削。皮连成长长一条,垂到垃圾桶边缘。云舒听着削皮声,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的画面跳。父母尸体。念念的血。林知薇的笑。码头海水。温景然跪下的膝盖。刀刺进去的声音。然后昨晚床底的声音,说云舒我在这里。
那声音还在。不在床底,在脑子里。一遍遍喊,云舒,云舒,我在这里。
她捂住耳朵,声音更清楚。
晚饭是医院送的营养餐。温景然喂她,她张嘴,吞咽,尝不出味道。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一切正常。正常得可怕。
夜里,温景然睡在陪护床。他面朝云舒,呼吸轻。云舒知道他没睡熟,一点动静就会醒。所以她尽量不动,平躺,睁眼对着黑暗。
其实看不见。但觉得黑暗里有东西在动。影子,光斑,林知薇的脸。
她数数。数到一千三百多,困意涌来。意识沉下去,沉进梦里。
这次的梦不一样。很热,空气潮湿,有奇怪香料味。周围铁皮房子,好多人,说话听不懂。她被绑在柱子上,手腕勒得疼。
林知薇站在面前,穿精致套装,高跟鞋踩泥地。手里拿着手术刀,在阳光下发亮。
云舒,林知薇笑着说,眼角膜不够。这里有人出高价,要你的心脏,腰子,肾。反正你没用,不如废物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