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了。草民跟郑公公去。”
郑和转过身来,目光是审视。“第二次下西洋,有四个使命。第一,护送各国使节回国。第二,继续寻找建文帝的踪迹。第三,开拓更远的航线——天方、忽鲁谟斯。”
他念完第三项时,手指从“忽鲁谟斯”滑向东方,划过满剌加、划过浡泥,最终停在云南——停在一个极小的圈上。那个圈是朱砂画的,比周围的墨线都红。“第四——在云南停靠。”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立刻移开。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林远。“这是第二次下西洋的宝物清单。”林远接过清单,展开。上面写着“天方国贡”“忽鲁谟斯宝石”“麒麟”等字样。“麒麟?”“长颈鹿。天方国有一种兽,名曰麒麟,身高数丈,颈长如蛇。皇上想看看。”
林远把清单收进怀里。指尖在第一页纸角顿了一瞬——那一角列着随行属官名单,最后一个名字压在所有使臣下方:司礼监太监刘若愚,授随船监事。他的手指在“刘若愚”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他怀里的瓷片凉了一瞬——那个“刘”字刻痕的位置,隔着衣服,隔着布料,忽然变得比瓷片其他部分更凉。和三个月前刘若愚跨过鉴真堂门槛时一模一样。
郑和看见了那根停顿。“本公昨晚刚接到的旨。皇上亲自批的——他说,刘若愚在司礼监管了二十年文书,对西洋各国贡品最熟悉。让他随船,可保宝物无一遗漏。”他顿了顿,看着林远的眼睛。“他比张荣危险百倍。张荣用刀杀人,用砒霜灭口——但张荣的每件事都留下痕迹。刘若愚不一样,他从来没有留下过一片指纹。”
林远跪下。“草民跟郑公公去。”他把文书折好,贴着胸口放进去,和那几块瓷片放在一起。“想好了?”“想好了。”“你不怕?”林远抬起头:“怕。但他说对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郑和看着他:“那就去吧。”
他把那张文书从林远手中接回来,用朱笔在天方国那一行上画了个圈,又在圈旁边画了一只很小的船,船上三个人——两短一长。然后他把文书放回林远手心里:“本公能做的,是让你提前知道。剩下的,靠你自己。”
三
林远回到鉴真堂,坐在后院的槐树下。井水已经干了,井底长着青苔。他把五块瓷片一块一块摆在井台上,并排贴在一起。他想起第一次上船的时候,手里没有一块瓷片。现在有五块了。
沈映月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白绢。她的手已经不吊布条了,手背上还有一道红印。她把针插在袖口——苏半山在风暴中咬过的那根。“你在想什么?”“想走还是留。刘若愚也在这条船上。”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留下,就不是你了。刘若愚上了船,你更要去。他在明处了——三年了,他第一次把自己放在你能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