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南京·新使命(1)

一

龙江关的晨雾还没散尽。林远伸手摸了一下船板——凉的,湿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他的手指在船板上停住了。他摸到一处刻痕——不是匠人的标记,是船工留下的。两道刻痕叠在同一个位置,一道浅、一道深。他的手指沿着浅的那道走了一遍——收刀往上挑了半厘。然后沿着深的那道走了一遍——往下压,不拖尾。两道刻痕从同一个原点分岔,一道往左,一道往右。像是两个人站在同一块木头面前,各自划了一刀。浅的那道他认出来了。深的那道——他没见过的笔迹。但它的终点处,木料有一个极浅的凹陷,像是刻完之后又用刀尾按了一下。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他的手指在那个凹陷上停了一下。他见过类似的凹陷。在刘若愚自供状最后一页的血渍旁边,也有一个凹陷——笔尖在纸面上停过之后留下的坑。那个凹陷的方向和这个一致。都是往下。但他没有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他收回手。船板上的湿气在他掌心里留下一个完整的掌印,掌印的边缘刚好覆盖了两道刻痕的起点。同一个原点,被他的掌心盖住了。

他站在宝船厂的栈桥上,看着正在建造的新宝船。船比天元号更大,九根桅杆已经立起来了。船头雕着虎头,虎口大张,牙齿一颗一颗。虎眼还没刻——匠人说,最后一道工序要等起航那天早上由郑公公亲自点睛。木屑飞溅。远处传来工匠的号子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摸了摸怀里的五块瓷片——父亲、刘大、陈二、哈桑的父亲、陈九。五块并排,凉的。他又摸了摸罗盘。螺钿的光泽又暗了一些。他还要走。鸡足山还没到。建文帝还在抄经。船板上那道深痕还没人认领。

二

郑和在龙江关官署里等他。官署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从南京一直画到天方,标着占城、旧港、满剌加、锡兰、古里,还有更远的地方——忽鲁谟斯、天方。一条用红笔描过的虚线从古里往北拐,穿过浡泥、满剌加,最终停在云南。鸡足山的位置上画着一个极小的圈。

郑和站在海图前,蟒袍,石青底子绣金色蟒纹。他的手指点在“忽鲁谟斯”的位置上,最远的那个点,指尖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来了?”他没有回头。

“来了。”

“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