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来的是苏半山。他穿着一件灰布直裰,手里提着一个瓦罐,瓦罐里装着茶。他的右胳膊还吊着布条,左手提着瓦罐,走得稳稳当当。
“先生,你的手——”
“好了。”苏半山笑了,“左手比右手还好使。茶煮好了,给你贺喜。”
他把瓦罐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绢,铺开。然后他取出一支笔,蘸了墨,用左手开始写。
第一笔下去,歪了。白绢上留下一道墨痕,像一条扭曲的蛇。他皱了皱眉,把那张白绢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第二张,又歪了。他摇了摇头,再揉。
第三张,他深吸一口气,手稳了一些。笔锋落下去,走得很慢,像在冰面上走路。写完“鉴真堂”三个字,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不是热的,是左手用力过久,牵动了右胳膊的断骨。疼。但他没有停。
“先生,你写的?”林远问。
“嗯。用左手写的。”苏半山笑了,把白绢递给他,“难看是难看,但心意到了。写了三张,就这张还能看。右手握笔握了一辈子,从来不抖。后来砒霜把手指的筋蚀松了,一握笔就抖,开方子时病家以为我怕药力不够。从那以后我改用左手练——把头几页写给自己看,歪了就歪了。今天这张是给你的,我把前两张撕了,只留了第三张。”
林远接过白绢,手指摸过那些歪斜的笔画。每一笔都在抖,但没有一笔是放弃的。他把白绢贴在胸口。“好。挂着。”
第二个来的是公主。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褂。刀柄上的缠绳重新缠了一遍——从铜箍缠到柄尾,每一圈间距都一样。那是她母亲教她的最后一个准备动作。她手里没有红宝石了——宝石已经随着秦淮河水流向爪哇。但她把一颗同样大小、同样凤纹裂的假宝石攥在手心。那是苏半山在苏门答剌山寨里捡的——刘大刻的仿品,刀痕还在。真的还给她母亲了,假的她留着。不是留念,是提醒:从此以后她不再需要靠一颗宝石来记住仇恨。仇恨不见了。她握的是自己的路。“林远,恭喜。”
小主,
“谢谢。”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远。“这是周大人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他今天来不了,要守国门。他说你知道他在哪里——他在应天府衙门里,对着那张被你擦干净指纹的密信,正在写奏疏。奏疏里提到你的名字——不是作为证人,是作为下一任西洋鉴定使推荐人。但他让皇上自己决定——他说他只负责写,不做任何口头推荐。这是周大人的规矩。”
林远接过信,收进怀里。
第三个来的是陈九。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那块碎瓷片——林远给他的那块,永乐官窑,边缘被磨圆了。他摸了一路,把棱角都磨平了。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林老板,我来给你帮忙。我不识字,但我认瓷片。你鉴定,我帮你记——每一件真的记在左边,每一件假的记在右边。你把账本交给我,我不会写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