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张荣的挑战(1)

林远走到桌前,把长卷展开。

长江从西蜀的崇山峻岭奔涌而来。他的手指悬在画卷上方一寸,没有碰。

小主,

他闭上眼睛。十个呼吸。

第一个呼吸:长江从西蜀奔涌而来。

第二个呼吸:江水撞在礁石上,浪花飞溅。

第三个呼吸:赵黻站在江边,雨水打散了笔锋。

第四个呼吸:四百年前的雨,打在他脸上。

第五个呼吸:他睁开眼睛。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绢面。宋绢的纤维是纵向排列的,明绢是横向的。这幅画的纤维是纵向的。但刮的时候,指甲感觉到了阻力——不是宋绢的脆,是明绢的韧。

他把画卷凑近鼻子,闻了一下。宋绢的酸味是淡的,像陈年的书。明绢的酸味是浓的,像没晒干的衣裳。这幅画的酸味,是浓的。

倒计时:还剩四个时辰。

他先看整体。长卷,平远法构图。气势磅礴。然后看山石。拖泥带水皴,墨色淋漓。再看江水。水纹细劲,一波三折。又看云雾。渲染淡雅,层次丰富。

构图、笔墨、气韵,都是南宋的特征。绢是宋绢,墨是宋墨。但手感不对。气味不对。

他退后两步。

台下暗处,那个人影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他在记。记林远看画的顺序——先整体,后局部,再整体。记他的手指悬空的高度。记他闭眼的时长。

林远没有看他。他要把这幅画看完。

“真的。”他说。

台下哗然。

张荣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这幅画是真的。”林远的声音很平静,“南宋赵黻的《江山万里图》。绢本水墨,拖泥带水皴,长卷平远法构图。这是真迹。”

张荣的笑容又回来了。“你看对了。但你漏了两处。水纹转折太圆,皴法笔锋太聚。”

他走到画卷旁边,手指点在江水的波纹上。“你看这里。赵黻的水纹转折是方的。这幅是圆的。摹本的人,没见过长江撞礁石。”

他的手指移到山石的皴法上。“赵黻的拖泥带水皴,笔锋是散的。这幅是聚的。摹本的人,不敢散锋。他怕画坏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你漏了这两处。你输了。”

台下有人站起来,有人喊“林小元输了”,有人喊“张荣赢了”。

林远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砒霜的痒从掌心爬到手腕,又从手腕爬到手肘。他的右眼开始跳——不是紧张,是毒走到了神经。他眨了一下眼,视线模糊了一瞬。他咬了咬嘴唇,尝到铁锈味。牙龈在渗血。

倒计时:还剩三个半时辰。

他闭上眼睛。困卦的爻辞在脑子里转:“困,亨。贞,大人吉。”

他睁开眼。

“这幅画是明代摹本。但它不是普通的摹本。画它的人,见过真迹。他把赵黻的构图、笔墨、气韵都还原了。他只有两处破绽——水纹转折太圆,皴法笔锋太聚。但这两处破绽,恰恰证明了他的诚实。他没有掩盖自己的不足。他画出了他看见的长江。明代的长江。”

他转过身,看着张荣。

“你说它是摹本,对。但它不是赝品。赝品是为了骗人。这幅画不是为了骗人。它是为了记住。记住赵黻的长江,也记住明代的长江。你收这幅画六年,知道这两处破绽。但你知道赵黻为什么画方笔吗?”

张荣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因为你不是自己看出来的。是刘若愚告诉你的。他告诉了你破绽,没告诉你为什么。赵黻是宋朝宗室后裔。宋亡之后他隐居不仕,画了一辈子长江。他的笔锋是散的——因为雨。雨水打散了笔锋,也打散了他的家国。”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收这幅画六年,去过长江吗?”

张荣没有说话。

“你没去过。你没见过长江撞礁石,所以你画不出方笔。刘若愚也没去过。他只告诉你答案,没告诉你为什么。你不是在鉴定一幅画,你是在背一份答案。你背了二十年的棋谱,今天终于背对了。但你不知道——背对了不等于赢了。”

台下暗处,那个人影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台下安静了。

郑和站起来。蟒袍上的金色蟒纹在晨光里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