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有光泽,有手指那么长。不是人的牙齿——人的门牙最长不过半寸。这颗牙齿比人的门牙大了三倍。象牙?不是。象牙有象牙的弧度,这颗牙齿的弧度不对——根部的弧度比牙尖窄,整颗牙齿是一个微微弯曲的楔形,根部有两个分叉的牙根,像一条蛇张开嘴。蛇牙?也不是。蛇牙是空心的,这颗是实心的。
“这是锡兰国王供奉的佛牙。”使者说,声音带着浓重的僧伽罗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飘。他的官话是跟中国商人学的,发音不准,但意思很清楚。“价值连城。”
台下哗然。
佛牙。佛教最神圣的圣物。传说释迦牟尼涅盘后,遗骸中有一颗牙齿完好无损,被一位罗汉从火中取出,带到锡兰。锡兰国王为这颗佛牙建了一座寺庙,每年举行盛大的佛牙节。整座城市的人都出来,捧着鲜花,点着灯,把佛牙从寺庙迎到王宫,再从王宫送回寺庙。这颗佛牙是锡兰的国宝,比任何宝石都值钱。
林远的目光没有看佛牙。他在看哈桑身后的暗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灰衣。瘦高个。脊背挺直,像一棵把根扎得很深的树。他站在石柱后面,半张脸在阴影里。但林远认出了那件灰衣——六年前在太仓刘家港的码头上,一个穿灰衣的人站在船头,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一缕松烟墨味飘过来,极淡,淡到只有闻了六年的人才能辨认。林远闻了六年。从底舱门缝,到签押房条案,到走廊尽头的水迹。那缕墨香是他在这条船上最早的记忆,也是最深的记忆。
刘若愚。
六年前在役帖上刻下“影已知。刘”的人。六年前隔着一层三寸厚的木板,和他在底舱背靠背对话的人。六年前说出了“三个月后在古里等他”的人。现在三个月已经过了两年零九个月。他还在古里。他没有消失——他只是换了一个位置。从和林远背靠背,变成了面对面。
刘若愚朝林远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极轻。和六年前码头上的点头一模一样——下巴往下沉了一点点,然后又抬起来。整个过程不到一秒。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灰衣在石柱间一闪,不见了。像一粒松烟墨掉进一碗水里——化开了,但你还能看见那缕墨色在清澈的水里慢慢洇开,洇成一条细细的线,线的那头连着灰衣,线的这头连着林远。
林远的手按在怀里那块“刘”字瓷片上。瓷片是凉的,但贴着心跳的位置,慢慢变温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发出声音:“他在台下。他在看着我鉴定。”
沈映月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放松了。她低声问:“是他?”
“是他。”
“他来了。”
“他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