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刘大的赎罪(1)

他转过身,看着陈九。忽然用福建土话说了句什么,音调往上挑,像在问一个问题。

陈九愣了一下。“讲啥?”

“我讲——我福建老家门口有棵龙眼树。每年七月,龙眼熟透,掉在地上,没人捡。我娘坐在树底下,剥龙眼。剥一颗,往嘴里送一颗。她不抬头,不说话。就是剥。我想让她知道——她儿子,不是鬼。是人。最后几天,是人。”

他转过身,往舱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陈九——你手里的瓷片,是林先生教你看的?”

“是。”

“他教你看了什么?”

“看瓷器,也是看人。看它背后的路。”

刘大点了点头。“他看对了。我背后的路,走完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陈九站在底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磨圆的碎瓷片——林远教他鉴定的那块。他把瓷片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子时三刻,月亮被云遮住了。

刘大站在哈桑宅邸的大门前。门是朱红色的,铜钉,钉上生了绿锈。门口站着四个守卫,腰里挂着刀,在低声说话。灯笼挂在门楣上,火光在风里晃。他摸了摸怀里的瓷片,瓷片贴着信,信贴着心口。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北方。那是大明的方向。他看不见陆地,但他知道,那里有黄河,有长江,有长城。他这辈子没去过长城,但他知道,那是大明的脊梁。他守不住脊梁,但他能守住自己的命。用命,换国宝。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脚步很稳,不像一个要去送死的人。他活了四十三年,从来没有走得这么稳过。

“站住!”一个守卫拔出刀,刀尖对着他的喉咙。“你是谁?”

刘大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铜的,上面刻着“张荣”二字。三年前张荣给他的,让他去古里送货。他一直留着,压在枕头下面,睡了三年。

“张爷的人。从旧港来,送货。”他的声音很稳,带着福建口音,跟三年前一样。

守卫接过牌子,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起头,上下打量他。“张爷的人?怎么瘦成这样?”

“船翻了,游过来的。三天没吃饭。”

守卫笑了。“张爷的人也会翻船?”他把牌子扔回来,“进去吧。哈桑在书房。”

刘大接过牌子,塞进怀里。他走过大门,走过庭院,走过正厅。院子里没有灯,只有书房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两个守卫站在门口,腰里挂着刀。他们看见刘大,没有拦。他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很大,三面是书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阿拉伯文的、波斯文的、拉丁文的。书架的木头已经发黑,上面的雕花很精细。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旧纸和墨水的气味。角落里有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哈桑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在灯光下闪着金光。挂在脖子上。

刘大扫了一眼书架旁的架子。上面摆着几件瓷器,青花发色蓝中泛紫,胎体厚重——波斯仿明青花。张荣的货。他见过。在旧港,在张荣的仓库里,堆得像山一样。他低下头,不再看。

“你是谁?”哈桑的官话说得很好,带着阿拉伯口音。

“张爷的人。从旧港来。”刘大低下头,“张爷让我来问,货准备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