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的印子还在。
“我欠你爹的。在旧港,他托我把碎瓷片交给你。我给了陈祖义,没给你。他信我,我负了他。”他的声音很轻,“后来我又欠了公主的。她母亲的信,我攥了十年。她说不怪任何人。我也不怪。”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林先生,让我去。”
林远看着他。“你去做什么?”
“去引开哈桑的注意。你们从暗道进去,找钥匙。我在前面闹,他顾不过来。”
“你会死的。”
刘大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的印子还在。信纸折痕留下的,十年了,还在。
“我早就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十年前就死了。活了四十三年,做了半辈子鬼。最后几天,让我做回人。用我的命,换你们的时辰。”
他顿了顿。
“我福建老家有个老母亲。她以为我死了。死了好。死了就不用还债了。但现在我想让她知道——她儿子不是鬼。是人。最后几天,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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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下来,把瓷片塞进林远手里。瓷片是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
“挡不了刀,能挡心。”
林远看着他。他瘦得像一根柴,跪在地上,手在发抖,但眼睛没有躲。外公的话在脑子里转——“抵巇者,察其隙也。他要用自己的死,给你开路。他心里的缝隙,不是怕死。是等了十年,等一个机会把自己填上。”
“你去。”林远说。
刘大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那块碎瓷片从林远手里拿回去,攥在手心。
“林先生,到了古里,找到那本账本,替我撕一页。撕我那一页。”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瘦,像一根被风吹了半辈子的竹竿。
当天下午,刘大换了一身衣服。
衣服是陈九从底舱翻出来的,灰布直裰,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有油渍。张荣旧部的衣服,三年前留在船上的,一直没人动。刘大穿上,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凹下去。不像人,像鬼。但衣服是人的衣服。
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打架。“月儿,娘走了。别怪任何人。”他把信叠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陈九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拳头。他看着刘大把瓷片塞进怀里,看着刘大把那封信贴在胸口,看着刘大往舱门走。
“刘大。”
刘大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告诉公主——她母亲的信,我留了十年。纸都黄了,边角都卷了,但字还在。她说不怪任何人。我也不怪。她也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