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林远在舱房里等着。
灯亮着,火苗在灯芯上跳。他把白绢叠好,把铜钥匙攥在手心,把十一块玉佩收进怀里。他摸了摸父亲留下的那缕头发,很细,很软,用红线扎着。他把头发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门外,周世安的人已经埋伏好了。王景弘派了六个人,穿着黑衣裳,藏在走廊两头的舱房里。陈九蹲在左边走廊的暗处,手里攥着那块碎瓷片。他的手指在瓷片边缘慢慢摸过去,摸过被磨圆的棱角。
时间过得很慢。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一下一下。船板的吱呀声,远处水手的脚步声。他自己的呼吸,很轻,很稳。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像猫走路。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
林远没有动。他等着。
脚步声没有走远。它在门口停了很久,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然后,它开始往后退——不是走,是退。一步,两步,三步。
走廊里传来一声低喝:“别动!”
然后是闷响,挣扎。林远推开门,冲出去。走廊里,六个人按着一个灰衣裳的男人。他的脸被按在地上,看不清长相,胳膊被人扭到背后,膝盖压着他的腿。陈九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瓷片。
孙文书挣扎中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朝林远刺去。刀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陈九扑过来,用手臂挡住刀刃。刀刃划破他的袖子,血渗出来,滴在石板上。他咬着牙,把孙文书的手腕按在地上,瓷片抵住他的手指。
“老实点!”陈九的声音。
孙文书不动了。他的肩膀在发抖,呼吸急促,但不再挣扎。他的手指还在动——在地上一笔一笔地划。是一个字。歪歪扭扭的。林远低头看——是一个“元”字。他儿子的名字。
林远扶住陈九,看着他的手臂。袖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往外渗。
“你受伤了。”
陈九咬着牙,把碎瓷片收好。“你教我看瓷器,我替你挡刀。说话算话。”
林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看见孙文书腰间有一块玉佩。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条龙。跟周世安的那块一模一样。他解下来,背面刻着两个字:“苏州。”
“孙文书?”他问。
那个人抬起头。瘦长脸,小眼睛,嘴角往下撇。正是画像上的那个人。他的嘴角破了,有血。
林远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外公的话浮上来:“揣摩者,测其情。人之所言,未必所愿。他的眼睛在说——不是被抓,是被找到。他在等这一刻。”
“林先生。”孙文书的声音很哑,“我知道你会来。”
林远看着他。“你是谁的人?”
孙文书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古里码头,张荣等你。”
“张荣抓了我儿子。才八岁。三年前,张荣的人找到我,说在苏州府查到了我的底细。如果我不听话,儿子就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远。纸已经黄了,边角都卷了,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端正,是馆阁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