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更鼓敲过三下。亥时。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距离宝船靠岸满剌加还有二十海里。阿婆的灯油还能烧一夜——她等了二十年,不差这一夜。但刘若愚等不了了。
林远站在船头,海风从西南方向灌进来,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风里有咸腥味,混着远方的香料和灯塔灯油燃烧后的焦糊。远处,海平线上有一点橙黄色的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满剌加的灯塔。阿婆点了二十年的那盏灯。二十年,七千三百个夜晚,灯芯换了又换,油添了又添。她拇指上的茧,就是这么磨出来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四块瓷片。父亲摸圆的那块、苏半山代存的那块、陈祖义给的那块、刘大攥过的那块。四块并排,凉的。他把它们贴在一起,让它们彼此温暖。
“下一站,满剌加。灯塔。他在那里等你。”
刘福在旧港栈桥上说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他站在船尾的阴影里,手里没有灯笼,嘴角的伤还没拆线。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脚步声轻得像松烟墨在宣纸上洇开。
林远把白绢从怀里掏出来——沈映月绣的海浪,浪尖上有一道光。光的位置,正对着满剌加的方向。
他闭上眼睛。一个月前,刘福在太仓签押房端茶盘;二十天前,他在占城码头留灯笼;十天前,他在旧港望楼下送信。他像一根线,把林远从太仓牵到占城,从占城牵到旧港。现在,线的那头在满剌加灯塔下。
他睁开眼睛。灯塔的光又近了一些。能看见塔身了,石砌的,灰白色,在月光下像一根骨刺。
二
沈映月从舱房里走出来,手里提着灯。灯亮着,火光在风里晃。她走到林远旁边,把灯放在船舷上,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那盏灯塔。
林远从怀里掏出父亲的瓷片,放在她手心。她摸了一下——温的。她抬起头看着他。
“父亲的体温,还在。”
她没说话。她把瓷片还给他,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在绣绷上慢慢摸过去。白绢上的山海关已经绣了六十五个箭窗,还剩三个。
“到了满剌加,你下船?”
“下。”
“去见阿婆?”
“去见阿婆。也去见那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怕?”
林远没回答。他把瓷片贴在胸口。“怕。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她笑了。“你学会了。”
“跟你学的。”
她把绣绷收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空白白绢——最后一块,只在绢面上有一个极细的针孔。她把针孔对准满剌加灯塔的方向,然后用针尖在孔旁边又刺了一下。两下。等。
“他等了你三年。我在船上等你。”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甲板上越来越远。她的灯还留在船舷上,没拿走。
三
公主从船舷边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她没有看林远,看的是灯塔。灯塔的光落在她眼睛里,像两点碎金。
“满剌加——阿婆在那里等了二十年。”
“嗯。”
“那个人也在那里等了三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