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走到他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陈祖义没有接。他低下头,看着信纸上的字。他不识字,但他认得林远道的笔迹——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看了三年。他看了很久,久到灯笼上的露水从虎鲨的鳍尖滴下来。
“他说,你不是坏人。”
陈祖义沉默了很久。他把灯笼挂在栈桥的柱子上,转过身,看着林远。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眼眶是红的。
“你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坏人。他只是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瓷片——林远道留给他的,边缘被磨圆了。他把瓷片放在林远手心里。瓷片是凉的,但林远的手是热的。凉的变温了。
“你拿着。你爹让我还给你。”
林远接过瓷片。五块了。父亲、苏半山、陈祖义、刘大、陈祖义还的那块。他把五块瓷片并排放在手心里,让它们彼此贴着。凉的变温了,像五个人的心跳。
“陈爷,那个人在泉州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陈祖义靠在栈桥的柱子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照在水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路的那头是满剌加,是锡兰,是古里。
“记得。他说,陈祖义,你有一批兄弟,缺钱。我有一批货,送到满剌加。事成之后,分你三成。我说,我从不替人送货。他说,你会后悔的。然后他用两根手指夹灭了茶盏里的火。不是吹——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手指背,在火焰上并拢一夹。火灭了,他的手没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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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祖义把手伸出来,让林远看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粗短,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握刀磨出来的。
“那根手指上有茧。不是握刀的茧,是握笔的茧。和你手里瓷片上那道刻痕,同一种弧度。我记了二十年。”
林远把瓷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陈祖义的手心里。瓷片上的刻痕对着陈祖义的掌纹。刻痕是弯的,掌纹也是弯的。两条弧线叠在一起,像两条干涸的河床汇入同一片海。
“他二十年前就在织网了。”林远的声音很轻。“他找我父亲,找张荣,找哈桑,找王景弘。他把所有人放进棋盘里。我们是棋子,他是下棋的人。”
陈祖义把瓷片攥在手心。他攥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他不会松手了。然后他把瓷片放回林远手里。
“你不是棋子。你是他等了三年的人。”
九
林远回到院子里。阿虎还站在那里,手里按着刀柄。他看见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院子的方向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