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捏着帖子翻来覆去摸了两遍,撇了撇嘴角嘟囔说:“又是诗会。你们怎么都爱作诗?上回在杭州徐文彦那诗会我就丢了一回人,这回能不能只吃不念?”
“能。你只管吃,我给你挡诗。”尔泰从她手里接过帖子替她收好,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新买的芝麻糖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地补了句,“不过据我所知,杭州那位徐公子和茶商陆家的少主也都收到了帖子。他们是怎么拿到紫薇诗会的帖子,我不清楚。但你若是去了,少不了要跟他们打照面。你若不想去,我便陪你在家。”
小燕子正把芝麻糖往嘴里塞,闻言手上动作猛地一顿,把剩下半块糖放回碟子里,抽了帕子擦干净手指,抬眼直直看向他:“那个徐文彦不是回杭州了吗?陆子谦怎么也来了?他一个卖茶的,跟紫薇又不认识。”
“徐文彦没回杭州。他在京中有亲戚,说是要‘游学’一段时日。陆子谦的茶庄在京城有分号,他爹是江南最大的茶商,跟不少京官有往来。紫薇的诗会在学士府办,各府的帖子都是公开散的,他们若想弄一张,并不难。”尔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兵部当差多年磨出来的冷静与克制,只是说到“并不难”三个字时,指节微动,杯盖顺着腕力在盏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小燕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嘴角慢慢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你陪我去。你若不去,那两个人又要围着我转。你去了,他们便不敢太放肆。你上次在杭州说‘拙荆’的时候,徐文彦的脸色我现在还记得。”
“我自然陪你去。”尔泰放下茶盏,垂眸瞥见她嘴角沾的一点芝麻糖屑,便抬指轻轻擦去,指尖不经意擦过软唇,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平稳,“帖子是给‘萧云姑娘’的,我是‘萧云姑娘的未婚夫’,自然该陪同前往。否则那两人还以为你是一个人去的。上回在杭州,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便围着你转。这次我在,他们可以试试。”
小燕子望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扑哧笑出声来。她把他的手从自己嘴角拿下来握在掌心里,用那种萧大夫惯有的冷静语气说了句——“福二爷,您这醋吃得还挺理直气壮的。”尔泰弯了弯唇角,没有否认,只是指节微收,将她的手指轻轻扣回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拇指还悄悄蹭过她的指背。
诗会那日,天气好得不像话。学士府西园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晨风一卷便簌簌落了满径,像是给青石板铺了一层轻软的花毡。紫薇将诗会设在园中的流芳亭里,四面竹帘半卷,亭中摆了两张紫檀木长案,案上头错落有致摆着插了垂枝海棠的青瓷瓶,和几盏新沏的明前龙井。春桃带着几个丫鬟在亭外支了茶炉,炭火烧得正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小燕子今日穿了件新做的鹅黄底绣银线兰草的衫子,发间簪着尔泰在杭州给她新买的白玉流云簪。她挽着尔泰的手臂走进西园时,诗会已经来了不少人。永琪和欣荣坐在亭子左侧,永琪正剥着橘子往欣荣嘴里送,欣荣笑着偏头躲开,拿扇子轻轻拍他的手背。晴儿和萧剑并肩站在海棠树下,晴儿抬眼仰看枝上繁花,萧剑斜身仰看花下的她。紫薇和尔康在亭中招呼客人,见了他们便笑着招手。
然后小燕子看见了徐文彦。他今日换了件簇新的宝蓝暗纹绸袍,腰间束着羊脂白玉带,手里轻摇一把泥金折扇,正站在亭子右侧同几个翰林院的书办说话。见她进来,他立刻收了折扇,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来拱手一礼,笑容比在杭州时更热络了几分:“格格!多日不见,格格气色更好了。杭州一别,晚辈一直惦记着格格的‘诗教’。”小燕子嘴角微微一抽,下意识地往尔泰身侧靠了半寸。尔泰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她挽在自己臂弯的手,悄悄往身侧带了带。
还没等徐文彦再说第二句话,亭子另一侧又走过来一个人。这人穿着月白绸袍,外罩一件淡青纱衫,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青瓷茶罐。他身量与尔泰相仿,眉眼温润,说话时带着几分南方口音的斯文,笑意也恰到好处:既不像徐文彦那般过于热络,也不像尔泰那般冷淡矜持。他走到小燕子面前站定,双手将茶罐奉上。
“在下陆子谦,久仰格格诗名。这是今年新制的明前龙井,产自家父在狮峰山的茶园,产量极少,仅得一斤,特奉半斤与格格尝鲜。格格那首‘醋鱼顶呱呱’在下拜读多遍,质朴天真,浑然天成,远非堆砌典故者可及。”他说这话时目光坦荡,语气诚恳,既没有徐文彦那种刻意的讨好,也没有任何逾矩的打量。可偏偏就是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尔泰不自觉微微眯起了眼。他接过茶罐替小燕子收下,说了句“陆公子有心”,语气客气而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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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渐齐,诗会正式开始。紫薇作为东道主先作了一首咏海棠的七言绝句,清丽婉约。永琪不甘示弱,也作了一首,对仗工整。尔康和紫薇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晴儿作了一首写春风的五言小诗,清新淡雅。萧剑照例用茶水在桌上写了四句,永琪念完之后满座叫好。徐文彦也作了一首,是咏西湖的,诗句工丽。陆子谦作了一首咏茶的诗,清雅脱俗,不作豪言壮语,却字字都在茶香里。
轮到小燕子时,全场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地聚在她身上。她正准备搬出上次那套“不会作诗”的说辞,紫薇却笑着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把她按在亭子中央:“今日不许推脱。你上回那首‘醋鱼顶呱呱’在杭州都传开了,如今京中诗圈都知道还珠格格是个‘真性情’的诗人。”
“那也算诗?那是顺口溜!”小燕子哭笑不得。
“顺口溜也是诗。诗本来就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又不是从典故里抠出来的。”紫薇难得地没有让步,眉眼温柔却不容置疑,“今日你就随便作一首——看见什么说什么,想到什么写什么。”
小燕子睁着眼睛环顾一圈,目光从开得艳的海棠花移到亭外冒热气的茶炉,又从茶炉移到桌上那碟烧饼——是春桃刚从厨房端来的,油香还裹着热腾腾的白气呢。她深吸一口气,朗声念道:“月亮像烧饼,海棠像云霞。茶香飘满院,烧饼顶呱呱。”
全场安静了一瞬。徐文彦动了动嘴唇刚要开口夸一句“好诗”,反倒被坐在角落里沉默了半天的中年文士抢了先。此人穿着一袭洗得发软的灰布长衫,发髻只用一根素竹簪简简单单挽着,手里端着半盏温茶,从方才起就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听众人吟诗,丝毫不起眼。此刻他忽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用一种极认真的语气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安静下来的亭子里字字清晰:“好诗。这首诗无一处用典,无一字雕琢,却浑然天成,真意自现。‘月亮像烧饼’——寻常人写月亮,必用玉盘、冰轮、银钩之属,唯独这位姑娘敢于直接用寻常百姓日日所见的烧饼作喻。这不是粗鄙,这是返璞归真,是诗道中最难得的‘天真’二字。陶渊明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是这个道理。老夫纪昀在京中诗圈、文坛混迹多年,身为翰林院侍读学士,主持编纂过诸多典籍,今日总算听见一首真诗了。”
全场鸦雀无声。紫薇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起身介绍:“诸位,这位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纪昀纪大人,皇上亲赞‘天下第一才子’的便是他。纪昀学识渊博,深受乾隆赏识,耗时十年主持编纂了《四库全书》,还曾被嘉庆帝评价‘敏而好学可为文,授之以政无不达’,号称‘河间才子’。”满座哗然。纪昀是谁?那是当朝最有名的大学士,连皇上都赞他“才高八斗”,他一句评语能让一首诗身价百倍,也能让一个诗人在京中声名鹊起。能得纪晓岚一句赞,是多少文人梦寐以求的事。而他方才竟然夸了小燕子那首“月亮像烧饼”!
小燕子自己都懵了。她端着茶盏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徐文彦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挥舞着折扇大声宣布:“纪大人此言极是!下官早就说过,格格的诗质朴天真、天然可爱,今日纪大人一言定鼎,看谁还敢说格格不会作诗!”陆子谦也微笑着点头,说纪大人慧眼识珠,格格那首诗确实天真可爱,浑然天成。他回去便将格格的诗句写进茶联里,挂在陆氏茶庄各号分店的茶室中,让天下茶客都品一品这份天真。
周围其他宾客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月亮像烧饼”成了诗会上最热的话题,有人开始即兴发挥续诗——“月亮像烧饼,星星像芝麻”,引来一阵哄笑。小燕子端着茶盏挡住半张脸,眼尾从杯沿边露出来,悄悄扫了尔泰一眼。尔泰依旧安坐在小燕子身侧,面上看不出波澜,只在纪晓岚开口夸小燕子时,眼角眉梢微微动了一动,挑了一下眉,目光在她那碟被比喻成“云霞”的海棠花上停了一瞬,然后端起自己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尔泰放下茶盏时,杯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只有小燕子听见了。小燕子把茶盏放下来,在案下悄悄伸出手去,轻轻覆在了尔泰的手背上。他没有翻手握住她,只悄悄将手指微微张开,容她的指尖慢慢穿过自己的指缝,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