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晓岚那句“返璞归真”的评语,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京城文人圈这汪静潭,激起的涟漪一圈叠过一圈。翰林院的几个年轻编修把诗会上那首“月亮像烧饼”誊抄了不知多少份,传到后来竟然衍生出好几个版本——有人续成五言绝句,有人扩成七言律诗,还有人把“烧饼”改成“玉饼”,被纪晓岚听说后批了四个字:“点金成铁。”这一批反倒让原版的名声更响了。京中文人私下议论纷纷,都说纪大人轻易不夸人,能得他一句“天真”的,上一个是陶渊明,下一个居然是还珠格格。
小燕子对这些纷扰一无所知。她每日照常去义诊铺子坐诊,照常在院子里种格桑花,照常跟尔泰拌嘴抢芝麻糖。可将军府的门房老刘头却忙坏了。
头一天是徐文彦的帖子,说要请格格去听戏,京中新来了个徽班,唱《牡丹亭》极好。第二天是陆子谦的帖子,说茶庄新到了一批明前龙井,请格格去品鉴。第三天开始,帖子就不止两封了。翰林院李编修送来一本亲笔誊写的《诗经》,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恭请还珠格格雅正”。通政司张参议送来一方端砚,说是家传之物,愿赠知音。连国子监几个年轻学生都联名递了帖子,说诗会上听了格格的大作,顿觉茅塞顿开,想请格格去国子监讲一堂“真诗课”。礼物更是五花八门——有人送诗集,有人送字画,有人送古琴,有人送玉镯。最离谱的是不知谁送来一只活蹦乱跳的芦花鸡,鸡脖子上系了张红纸条,上面写着——“格格诗中有烧饼,烧饼配鸡最相宜。”
萧忠每天早晨开门都要被门槛外堆得满满当当的礼物绊一跤,实在没办法,只好拿了个竹筐专门收帖子,竹筐不到三天就满了。
萧剑依旧是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每天傍晚从会宾楼回来,往石桌旁一坐,拿起当天的帖子一张张翻着念,念到“烧饼配鸡”时笑得直拍大腿,说这人倒是实在,知道你在诗里写烧饼,怕你饿着,还给你配只鸡。小燕子也配合,从他手里抢过那张红纸条看了一遍,一本正经地评价这鸡长得挺肥,炖汤应该不错。兄妹俩一唱一和,笑得不亦乐乎。
尔泰没有说话。他坐在石桌另一侧,指尖翻着明月刚送来的义诊铺子药材清单,目光却久久没落在纸面上。他面前那碟芝麻糖一块没动,茶盏里的龙井已经凉透了。小燕子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故意拿起那张“烧饼配鸡”的红纸条念了一遍,又叹了口气说这位公子虽然诗写得不如她,但人倒是挺细心的,知道她爱吃烧饼。尔泰翻清单的手指停了一瞬,清单的边角被他捏出一道细微的褶皱。
接连好些天,将军府门口依旧热闹。尔泰每回下朝回来,都能看见老刘头蹲在门房里整理新到的拜帖和礼盒。他的面色一次比一次淡,从起初的微微挑眉,到后来的面无表情,再到后来连步子都不停、径直往正院走去——可他每回路过门房时,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拍,目光总忍不住往那摞拜帖上扫一眼。
有一回尔泰看见最上面那封是陆子谦的帖子,封套上写着“萧云姑娘亲启,子谦谨具”,旁边还压着一只细长的锦盒。他收回目光,走进正院时面色依旧如常,只是在经过石桌时,将腰间那枚燕纹银锁解下来重重搁在桌上,磕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明月,这几天来的帖子怎么比将军府的公文还多。”小燕子端着茶盏从屋里出来,若无其事地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沓还没来得及拆的拜帖,一边翻一边念叨,“这个是翰林院的,这个是通政司的,这个送琴的倒是挺有品味——不过我不会弹琴,紫薇弹得好,改天把这琴给她送去。”
“你要是想学琴,我教你。不用别人送琴。”尔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会弹琴?我怎么不知道?你小时候连笛子都吹不响,被阿玛笑话了大半年。”小燕子放下手中的拜帖,用手肘撑着石桌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现在会了。在永定河工地上跟一个老河工学的。他说我指法生硬,但胜在用心。”尔泰抬起眼来看着她,那目光里蒙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藏得更深的,却是一股子闷声不吭的认真劲儿,像是在说一件与那些拜帖毫不相干、却又句句都是在回应那些拜帖的事。
小燕子弯起嘴角,故意把手里那沓拜帖往桌上轻轻磕了两下,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把那沓拜帖往他怀里一塞,然后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句——“那你弹给我听,弹得好我便把那些帖子退回去,弹不好——罚你给我削十只竹蜻蜓。”说完便转身往屋里走去,嘴里念叨着“今天病人的方子还没写完呢”。尔泰低头看着怀里那沓拜帖,抬头又看着她鹅黄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平。
纪晓岚那句“返璞归真”的评语,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京城文人圈这汪静潭,激起的涟漪一圈叠过一圈。翰林院的几个年轻编修把诗会上那首“月亮像烧饼”誊抄了不知多少份,传到后来竟然衍生出好几个版本——有人续成五言绝句,有人扩成七言律诗,还有人把“烧饼”改成“玉饼”,被纪晓岚听说后批了四个字:“点金成铁。”这一批反倒让原版的名声更响了。京中文人私下议论纷纷,都说纪大人轻易不夸人,能得他一句“天真”的,上一个是陶渊明,下一个居然是还珠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