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晴儿抬起眼来,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认真,“我想去求老佛爷。求她老人家准我和萧剑的事。”
‘萧剑’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小燕子的耳膜。她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骤然收紧,指节泛出一层青白,指腹几乎要嵌进瓷盏的花纹里,随即又飞快地松开了。那一瞬极短,短到晴儿只看见她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窗外忽然掠过的一阵风惊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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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华寺后山那个吹箫的人,是萧剑。她的哥哥。
小燕子端起了茶盏。这个动作做得极慢,慢到足以让沸腾的思绪被压回胸腔最深处。茶盏举到唇边时,她的手已经稳了。一口茶咽下去,她抬起眼,面上的神情已经恢复成方才那个安然的、带着几分过来人笃定的模样。
原来是哥哥。原来那日在法华寺后山,站在崖边吹箫的人,是萧剑。晴儿心心念念的那个江湖人,是她的亲哥哥。小燕子的心里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惊,又像是喜,更像是老天爷跟她开了一个蹩脚的玩笑。她那个仗剑走天涯、踏遍千山万水的哥哥,那个一心寻仇、执念于家恨的哥哥,竟然在京郊那座古寺的后山,被一个养在深闺的格格悄悄装进了心里。
她想笑,又想哭。可她只是垂了垂眼,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动一下。晴儿还在对面坐着,眼底翻涌着对未来的忐忑,又掺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她垂着眼帘,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绝不能让晴儿看出半分异样。
“小燕子?”晴儿见她久久不语,轻声唤了一句。
小燕子放下茶盏,看着晴儿那张温柔却坚定的脸,慢慢弯起嘴角,伸手覆住了晴儿放在桌上那只手。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腹上还有方才侍弄花苗时沾上的薄茧。
“你要去,”小燕子说,声音很稳,“就去。老佛爷疼你,你好好跟她说。说萧剑不是坏人,说他剑法好、人品也好,说你不是一时冲动,是你心里真的认准了。”
她说出“萧剑”这两个字时,语调平稳,眉眼舒展,仿佛这只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名字。只有她自己知道,舌尖抵住上颚发出那个“剑”字时,齿关后面藏着一声没能出口的哽咽。
晴儿眼眶微微一红,反手握住小燕子的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我怕。”晴儿轻声说,“怕老佛爷不准,怕宗人府查他的来历,怕我这辈子都出不了慈宁宫。”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发颤,“可我怕的不是这些。我是怕——错过了。小燕子,你刚才说,你戴了信物站在他面前大半年,他没认出你。我听了就在想,若是我连试都不试就松了手,往后想起来,会比被拒绝更难过。”
她说这番话时声音轻得像落在湖面的柳絮,每一个字却都带着破釜沉舟的重量,清晰地砸在小燕子心上。小燕子忽然发现,晴儿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唯唯诺诺的软性子。她只是安静,不是软弱。她心里藏着一股韧劲儿,平日里沉静如水不声不响,到了紧要关头,那股子硬气便会撑得她脊背笔直。
而那个让她挺直了脊背的人,是萧剑。
小燕子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哥哥,她在心里说,你知道有个姑娘在为你拼命吗?你知道她跪在老佛爷面前,拿一辈子的前程替你做保吗?你知道你吹的那支《梅花三弄》,把一个格格的心都吹走了吗?
“小燕子?”晴儿又唤了一声,大约是觉得她出神出得有些久了。
小燕子回过神来,没有松开晴儿的手,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像姐姐,也像战友:“你不是说了吗——不想就这么算了。那就别算。”
晴儿望着她,忽然微微笑了一下:“有时候我觉得,你和从前不一样了。可有时候又觉得,你还是从前的你。你刚才教我别松手,可你自己早就松了。”
小燕子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将石桌上那碟已经凉了的糖糕往晴儿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你不一样——你现在去争,还来得及。别学我。”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土和墨迹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停了一停才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的絮语:“萧剑他……值得你这样做。”
这句话她压着嗓子,说得轻而慢,像是怕惊碎了眼前的月光,又像是怕扰了心底那份珍重。每一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虚。她不能让晴儿听出她认识萧剑,更不能让晴儿知道她和萧剑的关系。可她还是忍不住要说这一句——替哥哥说的,也是替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