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大婚之后,晴儿来福府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
从前她出宫一趟可不容易,得求老佛爷点头应允,还要有桂嬷嬷寸步不离跟着,更得掐准了时辰来去匆匆。如今她隔三岔五便央老佛爷讨个由头——有时是给紫薇送新得的绣样,有时是给小燕子捎太医院退下来的旧医书,有时什么由头也不找,只是说“想去福府坐坐”。老佛爷何等眼力,早就看出了几分端倪,却也不点破,只是每次陪她出门时都多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晴儿每回来,总是先到紫竹院找紫薇说话,再到西院坐一坐。三个姑娘围坐在石桌旁喝茶吃点心,聊的无非是宫里府里的闲事——永琪婚后胖了还是瘦了,欣荣新学的那道桂花糕是糊了还是成了,老佛爷最近又迷上了哪种兰花。可紫薇和小燕子都注意到,晴儿的话比从前更少了。她常常端着茶盏出神,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法华寺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被人唤了才回过神来。
这日午后,晴儿又来了。紫薇恰好被福晋叫去核端午节的节礼单子,西院里只剩下小燕子一个人。小燕子正蹲在墙根下侍弄那几株刚冒了寸把高的格桑花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便看见晴儿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神色有些犹豫。
“紫薇不在?”晴儿问。
“去额娘那边了,一会儿就回来。”小燕子麻利地拍了拍手上的泥,蹭了蹭裤腿便站了起来,“你找她有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晴儿缓步走到石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一碟透着清甜香气的新做藕粉桂花糖糕。她把碟子往小燕子面前推了推,然后便沉默了。
小燕子没有追问。她端起茶壶给晴儿斟了杯茶,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两人之间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海棠树上的鸟叫和远处厨房传来的锅碗碰撞声。
“小燕子,”晴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问。”
晴儿的手指在茶盏沿上转了两圈,目光落在盏中浮沉的叶片上:“你从前……有没见过那样一个人?就是——你见了第一次,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看他的时候,心口会跳得比平时快。不见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去想他在做什么、去了哪里。听见箫声,就忍不住循着声音去找。”
小燕子捏着糖糕的手指微微一顿,咬了一半的糖糕悬在半空。
箫声。她当然知道晴儿在说谁——法华寺后山崖边那个灰蓝色的身影,那支竹箫,和箫尾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她只是没想到晴儿会这样直白地问出来。
“有。”小燕子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海棠叶,她把咬了一半的糖糕轻轻搁回碟子里,指尖捏着帕子慢慢擦着指腹。
晴儿猛地抬起头看她,黑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垂下眼睫,目光重新落回茶盏,恢复了惯常的温柔。她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只是又问了一句:“那后来呢?”
“后来他忘了我。”小燕子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晨下了场小雨,“我戴着信物在他面前站了大半年,他认不出我。他的心里有别人。”
她说这话时没有低头,没有哽咽,甚至没有流露出多少伤感。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念医书上的一段脉案。可晴儿却被这平静底下压着的分量镇住了。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晴儿,”小燕子反倒笑了,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你问的不是我。你问的是你自己。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晴儿缓缓低下头,指尖捻着袖口的绣纹,沉默了许久。才轻轻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稳稳放在桌上。
一方素帕。素白绢面,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叠得整整齐齐。小燕子认得这帕子——那日在法华寺后山,晴儿递给萧剑擦汗的那一方。帕子是洗过的,却洗不掉那几道淡淡的折痕。显然是被反复打开、又反复叠好。
“帕子他还你了?”小燕子问。
“没有。”晴儿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这是另一条。我当时带了两条一样的帕子,一条给了他,一条自己留着。”
小燕子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方素帕,指尖轻轻抚过缎面,细腻微凉的触感漫上来,那朵兰花绣得极是工整,针脚细密得几乎寻不见线头。这样一条帕子,不知在多少深夜里被压在慈宁宫的枕头底下。一个姑娘家把一模一样的两条帕子分出一条给人,又不肯说破——这是什么心思,她太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