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靠着墙壁,神色僵住了。
他不是不懂,他当然懂。他只是不愿意去想在“流言”和“赐婚”背后,还有这般深的一盘棋。他只是从来不知,自己的终身,竟不过是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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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晋见父子二人僵持,含泪上前,拉住尔泰的手,柔声道:“尔泰,不是阿玛额娘狠心。如烟那孩子……我们一起住了这些年,她的为人额娘心里有数,温柔懂事,额娘打心眼里喜欢。可她毕竟是无依无靠投奔咱们家的孤女,比不得格格金枝玉叶。你这门婚事,是皇上钦赐,退了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要为了一个如烟,害了阖府上下一百多口人吗?”
尔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福晋眼眶通红,泪珠在眼角摇摇欲坠。他从未见过母亲这样求他。
“额娘……”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棉絮死死堵住,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福晋的眼泪掉了下来:“额娘求你了,为了福家,为了你阿玛,为了你大哥,你就……你就认了吧。”
尔泰的目光扫过她花白的鬓角,又转向福伦——父亲站在三步之外,背着手,面沉如水。可他看见父亲的拳头在抖。
整个书房一时沉寂如水,连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尔泰喉结滚动,退后两步,嗓音涩然:“就算我愿意,人家格格未必愿意。圣旨是下了,可那位格格的脾性你们也听说过,她若不愿意,难道强娶?”
福伦冷哼一声:“格格愿意与否,不是你我该过问的。圣旨已下,便由不得任何人。她愿意得嫁,不愿意也得嫁。至于你——”
福伦盯着他,一字一字,像是最后一柄落下的铡刀:“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尔泰没有再说话。
那无言不是顺从,而是已无话可说。他转过身,推开门闩,大步走出书房。院中暮色如墨,两个下人正在挂灯笼,见他出来,慌忙行礼。尔泰置若罔闻,脚下步子又沉又快,径直走向后院深处。
福伦没有再追,只是缓缓坐到太师椅上。方才质问尔泰时的厉色,在这一刻像是被抽去了气的布囊,只余下疲惫的褶皱。他沉默良久,才对福晋叹了一声:“看好他。婚事之前,别让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福晋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望着尔泰消失在月亮门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儿子,从今夜起,离她很远。
福府后花园有一座独立的小院,名唤“栖云轩”。院子里种着两株梨花,此时正是花期,花瓣如雪,铺了满地。
柳如烟就住在这里。
她是福家的远亲,父亲是福伦麾下旧部,多年前战死在西北。福伦念旧,将她接入府中抚养。那一年她年方八岁,刚入府时怯怯弱弱,宛如一只失群的雏鸟。福晋见她可怜,认了义女,让她随府里的孩子们一道读书识字。这些年如烟渐渐长成,出落得亭亭玉立,一颦一笑间尽是江南女子的柔婉韵致。
尔泰站在栖云轩门口,犹豫了许久,终于抬手敲了门。
“谁?”
“是我。”
门很快开了。柳如烟着一身月白色素衣,青丝松松挽就,站在门内,见是尔泰,微微一怔,随即展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二爷怎么来了?”
她侧身让开,尔泰却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脸,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如烟瞧见他左颊微红,隐约有指痕,目光一黯,却没有多问,只是轻声道:“二爷进来坐吧,外头风凉。”
尔泰随她进屋坐下。
如烟斟了一杯茶,双手捧给他。她的手指纤细白净,指尖碰到了尔泰的手背,像一片落花似的。尔泰接过茶盏,指尖却没半分品茶的心思,只凝着杯里浮沉蜷曲的叶片,喉间像堵了团棉絮,沉默得叫人发慌。
如烟也不催他,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等他开口。她一直都是这样——沉静、妥帖、从不催促,像一杯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茶。
“如烟,”尔泰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我要……娶亲了。”
茶杯在她纤细的指节间微微一顿,那晃荡开的涟漪还未平复,她已稳稳将茶盏搁回桌面,瓷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我知道,”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方才圣旨到的时候,我都听见了。”
尔泰猛地抬头:“你听见了?”
如烟点了点头,唇边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安静得看不出丝毫破绽:“恭喜二爷。还珠格格是皇上义女,这门亲事对福家来说,是大喜事。”
“恭喜?”尔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如烟眉头微微一蹙,“你听明白了没有?圣旨是让我娶还珠格格!你——你对我说恭喜?”
如烟没有挣脱,只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细微的颤动,像风中即将零落的蝶翼。